逼嫁_阮阮阮烟罗【完结】(9)

  谢殊并非真想在此杀了阮婉娩,只是想重重地威吓她,不许她再做出任何背叛阿琰的事,阮婉娩太不安分,若不用死亡来威胁,恐怕不能震吓住她。然而,在他撂下这句狠话后,阮婉娩竟忽地微微后仰,直接昏死过去。

  谢殊以为自己不慎力道过重,连忙将手松开,但阮婉娩白皙的脖颈上并未留下丝毫掐痕,她并不是被他扼昏过去,而像是……被他佯装要杀她的动作和所撂下的狠话,吓晕了过去。

  谢殊望着昏迷中的女子,一时心境复杂。他没有另坐一车,就扣了扣车窗,吩咐车马启程,在微顿了顿后,又添了一句,令快马加鞭,尽快回府。车轮辘辘的行进声中,昏迷的女子安静地好像是在车厢中睡着了,如果不看她苍白如纸的面色和昏迷中亦死死抿咬着的唇。

  还是这样的心气怯弱、经不得吓。谢殊靠着车壁,默然地看着昏迷中的阮婉娩,想起许多年前,她也曾被吓得几乎要昏过去,在昏过去前,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将温热的泪水蹭在他的衣襟。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半大少年,阮婉娩和阿琰,都还孩子气未消。阿琰性情明朗活泼,常带着阮婉娩到处玩,将谢家各处都玩遍后,将主意打到了后园几间年久未用的荒屋上,因那时仆人私下里议论,说荒屋可能在闹鬼,夜里有呜呜咽咽的哭声从中传出,渗人得很。

  那会儿阮婉娩正被祖母留在谢家做客几天,晚上就被阿琰悄悄拉去探险,阿琰还非要拉上他这兄长一起,口中说什么“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但其实只是想让他帮他们护法壮胆。

  “二哥,一起来嘛,我们没你不成!”阿琰这样笑说着时,用手肘轻轻地捅了捅身边的阮婉娩,阮婉娩也就怯怯地抬头看他,用乌澄清亮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道:“二哥,一起玩好不好?我……我害怕……”

  “探险”的过程中,有隐约的呜咽声从荒屋某个角落传来时,恰好一阵夜风吹灭了蜡烛,紧接着有绿莹莹的东西自黑暗里窜了出来,伴着阮婉娩受到惊吓的尖叫声。

  他在黑暗里往前了一步,一具柔软的身躯扑撞进他怀中,阮婉娩拼命地抱住他,将稚嫩的面庞用力地埋在他的怀里,像他是她在世间唯一的依靠,她夺眶而出的泪水将他衣襟洇湿了大片。

  阿琰重新将蜡烛点燃时,阮婉娩才发现自己扑错了人,她瞪大了泪眼,盈满长睫的泪珠还在垂落,人已像猫儿似的,怯怯地缩回了阿琰身边。

  所谓的鬼怪,其实也只是只在荒屋产崽的野猫,阿琰牵着阮婉娩的手,引她去看正在炸毛护崽的野猫,一边帮阮婉娩拭去眼角的泪珠,一边温声安慰她道:“不怕,不怕,只是猫而已,不是鬼,这世上没有鬼的。”

  许是本就不耐半夜陪他们来这荒屋浪费时间,他在旁看着阮婉娩抽抽噎噎、听着阿琰温声细语,心中陡然涌起一股烦躁,冷冷说道:“若世间无鬼怪,又怎会有黄泉地府奈何桥一说,从古至今,不知死了多少人,地府到处都是孤魂野鬼。”

  阮婉娩本就还未从惊吓中平复过来,听了他的话,湿润的眸子瞬了瞬,就像又要滢起泪光。阿琰见状,忙堵在他和阮婉娩中间,不让他再说下去,又急对阮婉娩道:“不怕不怕,我会保护你的,到地府也会保护你的。”

  阿琰伸出右手小指,与阮婉娩拉钩约定,说若是他先到了奈何桥,一定会在桥上等她,不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地府黄泉路。阮婉娩听了,也伸出小指,反过来和阿琰约定,明明含泪的眸子里还有对鬼怪的畏惧,却在阿琰的注视下,也鼓起了勇气,许下了承诺。

  也许在年幼无知时,那承诺并不作假,然而等人长大,懂得了世事名利,也真正懂得了何为死亡,年幼的承诺在趋利之心下,便轻薄如白纸,经不起一点风霜考验。七年前,阮婉娩就已做出了选择,性子再怯弱的人,也会为性命荣华翻脸无情,毁诺的,仍好好活着,而信守承诺的,不知埋骨在漠北的哪片冰雪下,死后也不能回到故乡。

  早该解除这桩婚约,早在谢家出事之前,早在……他们都还未长大的时候。谢殊隐约记得,他在很久之前,一切尚风平浪静的时候,心中其实就有了想让阿琰和阮婉娩解除婚约的念头。

  那念头最初萌生,是在什么时候……谢殊倚在车中,目光静静地凝视着昏睡中的阮婉娩,认真想了许久后,似乎记起,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见到阮婉娩时。

  “二郎,来见见你阮家妹妹。”冬日清晖院的雪光中,祖母笑着招呼他时,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儿从祖母身后走了出来,上身穿着鹅黄窄袖小袄,下系着柳色百褶裙,乌漆柔顺的软发间簪着一对垂珠菡萏花钗。

  女孩怯生生地走前几步,朝他微微弯身,“二哥哥好”,薄透的白气自她唇间呵出,梦一般氤氲了她瓷白的面庞,一院清雪间,她稚嫩得像是凝在枝头的花蕾,轻轻一掐,就会落在掌心。

  第一次相见,他就发自内心地排斥她,她本不该进谢家的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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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阮婉娩慢慢睁开眼时,望见的是熟悉的缥色帐顶,她是躺在谢家绛雪院的寝榻上,而不是那辆马车中,身边也不是想要杀她的谢殊,而是谢府的管事姑姑芳槿,芳槿手里端着碗散发苦味的药汤,像是想给她灌下,见她睁眼醒了,就问道:“夫人感觉怎么样?”

  阮婉娩仍是体虚头晕,但也顾不得自己,睁眼后见晓霜不在她的身边,便心中十分不安,一边挣扎着坐起,一边问芳槿姑姑道:“为何不见晓霜?她……她人在哪里?”

  芳槿在谢家服侍有二三十年的光阴,算是看着谢家公子和阮家小姐长大,从前谢家出事时,阮小姐一纸退婚书,间接断送了三公子的性命、导致了老夫人的病症,芳槿虽只是仆从,但因谢家从未亏待过她,心中对阮小姐也不由怀有怨意。

  直到阮小姐嫁进来后,这些时日里,芳槿亲眼看着阮小姐是如何不辞辛劳地照顾老夫人,如何虔心为三公子抄经念佛,将心中的旧怨,渐渐消了大半,想也许阮小姐当年,也有她的难处,想阮小姐如今也已经遭到报应,绮年玉貌,却要守寡一生,也不是不可怜。

  因心中对阮婉娩有两分怜惜,芳槿遂此时没有回答她,而只是道:“夫人将药趁热喝了吧,大夫来看过您,说您体虚气短、心力衰竭,所以才会虚弱昏厥,您需要喝药调养,好好休息。”

  阮婉娩此刻心里只有晓霜,谢殊都气恨得险些将她扼死在马车中了,不知会如何惩罚偷偷送信的晓霜。她急切地抓住芳槿姑姑的手,几乎是恳求地道:“你知道晓霜在哪儿吗?她怎么了?你快告诉我!”

  芳槿轻叹了口气,说道:“夫人若想在谢家好好活下去,最好不要去管晓霜。”她说的是心里话,谢大人虽然记恨阮夫人,将阮夫人逼嫁进了谢家,但对这个昔日常来谢家做客的阮家妹妹,其实还有一点手下留情,不然也不会让大夫来看昏迷的阮夫人,让她来给阮夫人喂药,但,留情就只有那么一点点,而阮夫人余生都要靠那一点点留情活着,若将这点留情轻易消耗尽了,阮夫人往后在谢家的日子,就要更难过了。

  芳槿是出于好心,劝阮夫人别管晓霜,以防再触怒谢大人,但阮夫人执着地为她的贴身侍女苦苦恳求,芳槿百般无法,也只得松了口道:“晓霜跪在竹里馆书房外,可能要受家法处置……”

  阮婉娩听了,心中忧急如焚,不顾芳槿劝拦,匆匆趿鞋下榻,就往竹里馆方向跑。她刚从昏厥中醒来不久,身体虚弱,一路跑得气喘吁吁,几乎要眼冒金星,幸而竹里馆离绛雪院十分近,就在隔壁院落,她才在又一次昏过去前,赶到了晓霜的身边。

  晓霜正跪在谢殊书房外的石阶下,匍匐着身体瑟瑟发抖,一旁站着的谢家奴仆,已经高高地举起了板子,就要往晓霜身上招呼。阮婉娩见状连忙阻拦,并为晓霜求情,谢殊此刻就在书房之中,他修长的身影正映在窗上,但无论她如何恳求,那身影都冷漠如山、动也不动。

  书房中,侍从成安正在为大人磨墨,书案上堆着各部公文,谢大人一边翻阅一边提笔批复,对窗外女子的哀求声,本来充耳不闻,但随着时间久了,女子的哀求声渐有嘶哑之态时,谢大人命他将周管家唤了进来。

  对周管家下达命令时,谢大人亦未停下批复,边写边道:“执行家法,并让阮氏在旁好好看着,告诉她,下次再敢肆意妄为,这板子就打在她的身上。”

  成安和周管家都听出了大人话中以儆效尤的意味,知道大人是铁了心想给阮夫人一个教训,大人决定的事,府中除老夫人外,谁人敢置喙半句,周管家就唯唯遵命,退出去办事。

  成安边继续磨墨,边听书房外周管家传话没一会儿后,又响起了板子扬起时的破风声,下一刻,板子打了下来,随之激起女子不禁溢出唇齿的痛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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