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这个?”景华琰开口,声音清越。
他很少主动与人说话,尤其是这样小的孩子。
云棠点了点头,很实诚回答了他的话,“嗯!红红的,很漂酿!”
她的目光依旧牢牢黏在他手中的石榴花上。
景华琰看着那双纯粹的眼睛,心底那点因被打扰而升起的微末不耐,竟奇异般地消散了。
他蹲下身,视线与云棠平齐,将那朵鲜艳欲滴的石榴花递到她面前:“给你。”
云棠立刻伸出手接住,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你,好看哥哥!”
她凑近花朵,轻嗅了嗅,然后献宝似的举起来给身后的青鸢看,“青鸢你看,好看哥哥送窝的花花!”
青鸢早已认出眼前这位的身份,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恭敬地垂首行礼:“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
云棠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眼前俊俏的好看哥哥,又看了看恭敬行礼的青鸢。
哦,原来他就是那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太子啊?
她歪了歪小脑袋,似乎并不觉得这身份有多吓人。
景华琰站起身,目光落在云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只有敬畏和算计。
这样纯粹直接,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近称呼,是第一次。
他看着云棠宝贝似的捧着那朵石榴花,小脸上是纯粹的欢喜。
深宫之中,算计倾轧是常态,连一朵花的盛开都带着目的。
而这个粉团子,似乎只关心它漂不漂亮,能不能让她开心。
他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目光在云棠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才转身离开。
玄色的衣角在花影间一闪,便消失在回廊深处,只留下清冷的龙涎香气息。
云棠低头看着手里的石榴花,指尖轻轻碰了碰柔软的花瓣,又抬头看了看太子消失的方向,小嘴嘟囔了一句:“好看哥哥走啦。”
随即她又被手中的花吸引了注意力,举着花对青鸢道:“我们回去把它插在小瓶瓶里!”
青鸢看着自家懵懂的小祖宗,又望了一眼太子离去的方向,心中百味杂陈。
她弯腰抱起云棠,低声道:“是,小祖宗。”
云棠被青鸢抱着,她的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朵火红的石榴花,一路小跑着回了席间。
夏月淑见她回来,悬着的心才放下,低声询问:“小祖宗可还好?”
“好呀!”云棠脆生生应道,把花举到夏月淑眼前,“侄媳妇你看,好看哥哥送的漂酿花花!”
夏月淑只当是哪个宗室小公子送的,便笑着点头:“确实漂亮,小祖宗喜欢就好。”
话落,她替云棠理了理跑得有点歪的小揪揪。
云棠心满意足地坐回她的矮凳,注意力立刻又被小几上新添的一碟水晶梅花糕吸引了。
她伸出小手,捏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梅花糕点,啊呜一口。
青鸢默默侍立在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方才太子消失的回廊方向。
她看着自家小祖宗无忧无虑啃点心的侧脸,那粉嘟嘟的脸颊上还沾着一点糖霜。
青鸢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将所有的忧虑压了回去。
宴会渐入尾声。
皇后端坐凤位,凤眸含笑,目光再次落在那粉雕玉琢的小人儿身上。
云棠正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果子露,舌头舔了舔唇边的甜渍。
皇后越看越觉得有趣,这国公府的小祖宗,不怯场,不扭捏,童言稚语却总能说到人心坎上。
“云棠。”皇后温和的声音响起。
云棠闻声抬头,大眼睛亮亮地看过去,小嘴里还含着半口果露,鼓着小腮帮子,含糊地“唔”了一声。
皇后被她这憨态逗得笑容更深:“本宫瞧着你是个有福气的伶俐孩子,心里很是喜欢。来人。”
她略一抬手。
旁边侍立的大宫女立刻躬身捧上一个精巧的紫檀木小匣子。
皇后亲自打开匣盖,里面垫着明黄锦缎,静静躺着一对玲珑剔透的羊脂白玉雕成的小兔子。
不过拇指大小,却雕工精湛,兔耳微竖,憨态可掬,玉质温润无瑕,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这对小玉兔,本宫瞧着和你很配,送给你把玩可好?”皇后笑着将匣子递向云棠的方向。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皇后亲赐,还是如此贵重的玉件!
夏月淑又惊又喜,连忙起身,顺势拉着云棠一起行礼,“谢皇后娘娘厚赏!”
第21章 让你侄媳带你进宫陪陪本宫
云棠的目光已经完全被匣子里那对雪白可爱的小兔子吸引住了,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惊喜。
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从皇后大宫女手中接过匣子,抱在怀里,声音又甜又脆地道谢:“谢谢皇后娘娘,兔兔好可爱,和糕糕兔兔一样可爱!”
她还不忘指了指自己碟子里吃剩的兔子奶糕。
“你喜欢便好。”皇后笑着点头,目光慈和,“日后得了闲,让你侄媳妇带你进宫来玩,陪本宫说说话。”
“好呀!”云棠抱着玉兔匣子,答得干脆响亮。
宫宴在皇后起驾回宫后结束。
国公府的马车轱辘轱辘行驶在回府的路上。
车内光线昏暗,云棠折腾了一日,吃饱喝足又得了宝贝,小脑袋一点一点,终于撑不住,靠在青鸢怀里沉沉睡去。
长长的睫毛在粉嫩的小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小嘴微微嘟着。
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装着玉兔的紫檀木匣子,另一只小手里,那朵火红的石榴花也未曾松开。
青鸢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祖宗睡得更安稳些。
她低头看着云棠毫无防备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云棠额前细软的绒发。
小祖宗今日在宫宴上大放异彩,得了皇后青眼和赏赐,这本是天大的好事。
可青鸢脑中却反复闪过回廊下,太子殿下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玉眼眸。
青鸢的心,沉了沉。
她将云棠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些。
马车稳稳停在国公府门前。
青鸢抱着熟睡的云棠刚下马车,一直候在门口的云璋便快步迎了上来。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云棠怀里紧抱的紫檀木匣子,和石榴花上,眼神瞬间亮了不少。
“小姑祖……”他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醒了她。
青鸢微微摇头示意无事,抱着云棠径直往棠华院走。
云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直到将人送进内室安置妥当。
他看着青鸢小心翼翼地将那朵石榴花插进云棠妆台上一只细颈白瓷小瓶里,又将那紫檀木匣子放在枕边显眼处,他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出去。
半个时辰后,云棠悠悠转醒。
门房管事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棠华院,脸上带着压不住惶恐,声音都绷紧了:“小祖宗!东宫刚遣人送来了赏赐,说是给国公府小祖宗的,东西已经抬到前厅了,正等小祖宗示下!”
刚到棠华院外的夏月淑闻言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跳。
东宫?
太子?
她下意识看向青鸢,青鸢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前厅里,气氛肃穆又紧绷。
两个穿着东宫内侍服饰的小太监垂手肃立,神态恭谨。
他们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不算大,但异常精致的朱漆描金托盘,上面盖着明黄色的锦缎。
全府上下,只要在主子跟前有点脸面的,几乎都闻讯悄悄聚拢到了前厅外廊下,屏息凝神,只敢用眼角余光往里瞟。
云衡之得了信,匆匆从书房赶来。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对着那两位内侍拱手:“两位公公辛苦,不知太子殿下……”
为首的内侍微微躬身,“国公爷安好,太子殿下感念今日宫宴上国公府小小姐…哦不,小祖宗,天真烂漫,言语有趣,甚觉投缘。特命奴才们送来一份小玩意儿,给小祖宗把玩解闷儿。”
他特意加重了“小祖宗”这个称呼,显然是得了太子的吩咐。
说罢,他上前一步,小心地掀开了明黄锦缎。
托盘里静静躺着一件东西。
一方巴掌大小,通体剔透如冰的羊脂白玉。
玉质温润无瑕,更令人惊叹的是其雕工。
竟是一朵层层叠叠、怒放的石榴花!
花瓣饱满舒展,花蕊纤毫毕现,连花瓣边缘自然的微卷都刻画得淋漓尽致。
花托旁,还用极细的金链系着一颗圆润饱满色泽深红的石榴籽形红宝石。
整个前厅落针可闻,只余下压抑的抽气声。
太子殿下…竟送了如此贵重又如此用心的礼物!
仅仅因为觉得小祖宗天真烂漫,言语有趣?
“这…”云衡之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太子的礼,太重,也太烫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