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却叫住了她,面露不适道:“朕有些头疼,捏捏吧。”
这是要她留下来?
赵长宁顺从的低头,察觉胡狗儿的目光如针般刺过来,她只心内冷笑,并未回应。
太子闻言连忙起身关切道:“父皇身子不适?可请太医看过?儿子近日也觉得头晕脑胀,看来真是父子连心。”
皇帝看着太子,眼中露出慈爱之色,叹了口气,“是你那小孙子福薄,莫要太过伤怀。”
赵长宁见太子擦了擦眼泪,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等皇帝轻轻挥手,她连忙朝下走去。
“太子殿下,奴婢手艺不精,您切莫嫌弃。”
等太子重新坐下后,她便抬手轻轻为他揉捏起来。
她从前虽然没有资格留在这听政,但与诸位大人也打过交道,明显感受到气氛不同,还未说话,面色就不太好看。
果然,皇帝开口了,“你们几个说说吧,这次浙江又是倭患又是叛逆,明轩怎么弄的?事儿不小啊。”
首辅高赟立刻站了出来,“皇上,为百姓计,朝廷应尽快派兵镇压内贼,驱除倭寇,方为上策。”
另三人也赶紧起身附和,大家意见很统一,就是先解决事儿,再秋后算账。
可胡狗儿不一样,他站出来,阴恻恻的道:“皇上,浙江倭患多年,朝野皆知,明大人任浙江巡抚,不说去除倭患,还弄出了叛党,就足以证明他办事无能……”
高赟面如锅底,“胡公公,明大人在浙江八年,尽心尽力,认真办差,从无差错,升任巡抚不过一载,许多事才刚刚交代到他手上,怎么就证明他能力不行了?”
胡狗儿倒是有理有据,还拿出司礼监的册子。
“明大人升任巡抚一年,仅仅一年,织造司就损失了快五百万两银子,这叫从无差错?这叫尽心尽力?”
他扑通跪下,朝皇帝哭诉,“皇上,杭州织造局前些日子就传了折子回来,您当时看完许久没有说话,奴才知道,您是心痛啊,您如此器重明大人,可他呢,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说不得这次的叛贼,就是他……”
“胡公公。”一声大喝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高赟苍老的面容上露出愤怒之色,“污蔑朝廷大员,该当何罪?你可要小心说话。”
他吼完这句,似是累极,颤着身子后退了两步,差点委顿在地。
幸好有孙之道扶着他,这才没有出丑。
孙之道自然也不是好惹的,指着胡狗儿怒道:“浙江叛逆出现也是有迹可循,织造司在浙江横行无道,压榨百姓,本就干旱,还假借高价收生丝之名,骗取百姓田地,拼命压价,致使百姓失田失地,民不聊生,明大人上折子参你们无法无天,你们就暗地里打击报复……”
“孙大人,无凭无据的话,可不能乱说。”胡狗儿咬了咬牙,目光一闪,立刻转了口风,“皇上,奴才有事要奏。”
皇帝浑浊的眼,这会儿依旧阖着。
“明大人母死不发丧,依照大庸律例,匿丧当徙千里。”胡狗儿恭敬磕着头,但嘴里的话,却如惊雷,震得几位大人目瞪口呆。
赵长宁也惊住了,她看向胡狗儿的眼神微微一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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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岂有此理
午后阳光开始西斜,明窗下的光线已经斑驳,勤政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胡公公,你莫要胡言乱语。”孙之道一双浓眉快要撺成山丘,“别不是怕派遣太监东窗事发,就在这胡乱攀咬,朝廷正是用人之际,阉党休要猖狂。”
胡狗儿听到最后一句话,恨得目中都要红了。
他心里也很清楚,哪怕他位高权重,再受皇帝重用,再能搅动风云,但只要他是个阉人,就会被这些读书人瞧不起。
他尖利的嗓子又响起,“孙大人不知道?明大人非明家主母所生,他的生母乃是一妾室,生恩难报,他却母死不守丧,视我大庸律法如无物,简直可恨。”
高赟和孙之道几人都气哄哄的,胸口起伏不定,俱是怀疑之色,看样子也确实不清楚。
赵长宁也有些震惊,胡狗儿并非草包,这种事儿都被他弄清楚了。
大庸重孝道,明轩生母若真是那个死了的妾室,那他匿丧之罪就无可辩驳,就算他此时有天大的事,也得替母守丧。
但说实话,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一旦闹大了,真的追究起来,也没好果子吃。
她手上的动作慢了,太子立刻便察觉到。
太子睁开眼,沉沉道:“明大人在浙江劳心劳力,一心办事,从无懈怠,此事情有可原,此情可悯,父皇,您觉得呢?”
皇帝听到太子开口,才慢悠悠的应道:“织造局和叛贼的事儿,可有查明?”
赵长宁的目光立刻投向皇帝,心里疑惑尽起,从前若是遇到内忧外患之事,皇帝都是第一时间镇压反抗,今儿这是怎么了?
虽是第一次听政,但她侍奉皇帝多年,了解颇深,心里知道,这次的事儿,不简单。
胡狗儿一听皇帝问这话,顿时松了口气。
“皇上,织造局提督来折子,说是明大人不许他们收丝,去收丝的人都挨了打,去年一直不落雨,桑树不够,丝也不够,市舶司催得又紧,奴才们也是没法子,才上折子禀明,至于叛贼一事,孙大人说的话,奴才们不敢苟同,实在冤枉啊。”
孙之道听他颠倒黑白,快要气炸了。
“明轩何曾不让收丝?是不让你们贱价收丝,胡公公,你派遣到地方的太监惯来横行霸道,遂昌金矿,坑杀了多少人?浙江承宣布政使上的折子都被你给捂了,胆大包天啊,浙江百姓自古都有血性,怎能不反抗?”
胡狗儿对此坚决不认,一句不提遂昌的事儿,只把话题转到明轩的罪责上。
“……连亲生母亲去世,都敢匿丧,明大人这种丧尽天良的人,不配为一方父母官,更不配身居要职,请皇上明鉴。”
这话也着实有些重,要知道,明轩当年可是皇帝钦点,风头无俩的一甲探花郎。
赵长宁见皇帝抬手,颤颤悠悠的,赶紧先于胡狗儿冲了上去,朝众人面色严肃道:“皇上身体不适,诸位大人先休息,有事稍后再议吧。”
高赟颤巍巍的起身,行礼后,领着大家走了。
出了勤政殿仪门,便是一块空荡平坦还无人的地方。
孙之道立时便憋不住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群阉党越来越放肆了,竟敢私自调查污蔑朝廷命官,这朝堂还有天理吗?”
“你方才没看到皇上脸色吗?怎能随意提遂昌的事?”高赟瞪了孙之道一眼,眉头紧蹙,“胡狗儿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周敏捋了捋胡子,“我只知明轩是妾室所生,但不知他生母是谁?”
大家都看向了齐玉微,他是高赟的门生,入阁时间还短,与明轩相识。
齐玉微微微躬身,恭谨道:“老师,据学生所知,明轩的生母生下他没两年,便被打发出府再嫁了,中间从未联系过,更不知生死,他在浙江忙得脚不沾地,头不沾枕,就更不知道了。”
高赟老皱的面皮上满是为难,沉声道:“为官越往上走,就越忌讳弱点太明显,还是这种要命的弱点,他都做到浙江巡抚了,怎么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皇上老了,对孝道一事更为敏感,怎能一点不察觉?”
还有那个明家,这做的都是什么事儿?
“那胡狗儿故意掐着这个点捅出来,这是故意的。”孙之道左手砸右手,“不能让阉党就这么陷害明轩,明轩若是倒了,以后读书人的脸往哪儿搁?还要不要做官?干脆全去做太监得了,何苦寒窗……”
周敏见他口不择言,赶紧扯了扯,又朝四周打量一圈。
“孙大人慎言,慎言啊。”
高赟再次发话,“咱们回去再议一议吧,浙江的事儿,得尽早解决,至于明轩,也赶紧送信过去,让他写个辨折,从长计议。”
齐玉微连忙点头称是,“学生立刻就去。”
勤政殿内,太子犹豫着,留了下来。
胡狗儿胆战心惊的没有动,他不想走,今儿若真的把浙江的乱子归咎在织造局头上,那他这掌印也差不多做到头了。
赵长宁见皇帝瞥了一眼,她伺候多年,自然知道什么意思,便大着胆子道:“胡公公,你也出去吧。”
她说完便扭头,扶着皇帝小心躺好,又轻手轻脚的捏起了腿。
哪怕不去看,也能猜到胡狗儿精彩至极的面色。
太子看了会儿,见皇帝离不开赵长宁,便也没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