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说他会假戏真做啊_宁繁之【完结】(62)

  管得多了,要被说继母果然苛刻;放任自流,又要被讥讽存了坏心。

  加之沈微年纪小小便静得让人发怵,有一次六郎出痘染了家学里所有孩子,个个都难受得哭喊,只有十岁的沈微一声不吭。因为他好照顾院子里的婢女婆子便也躲懒,二公子出痘这么大事竟然没一个人察觉到,还是周氏身边的妈妈去送茶水才发现,周氏急忙请了大夫去看,沈微却静静坐在桌前看书,面无表情说:“医书讲水疱破而结痂,很快会好的。”正应沈靖那句话——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周氏害怕与这个名义上的儿子相处,但沈微一向对她是敬重的,从未因她是继母而轻视或惹事。

  也因如此,她几乎没对他上过心他便长大了。沈靖厌恶这个儿子时常毫无原由动家法,她知道也无能为力,甚至也生出过没了他自己的儿子便是沈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种想法。

  父子二人关系到今天这一步,周氏觉得自己不无责任,又曾对三夫人向许繁音下药的事推波助澜,现在开口求沈微,她心虚。

  张口说话时,她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你父亲昨夜回来,便一直待在书房……”

  沈微点头:“我会去见父亲。”

  他说着便要动身,周氏弱弱上前一步:“血浓于水,二郎,他到底是你的父亲。”

  “儿知道。”沈微一如往日对她恭敬,冷冰冰的,不含一丝生气。

  周氏背后被汗濡湿发痒,难受得眼眶绯红,又不敢再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微离开。

  沈靖书房在宅中水榭,前后都种满绿梅,自先夫人故去后便都砍光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再种别的,春末临夏水榭周围一片嫩绿,映衬这些光秃秃的树桩愈发荒芜。

  书房门未关,书籍纸张摆设碎片都混在一起,满地狼藉。

  沈微进去,弯腰拾起一本册子,封面写着“蓁蓁游记”,是他母亲少女时期所作。

  沈靖在案前坐着,一身绯袍皱巴巴,官帽搁在桌上,一丝不苟的冠发间有几缕颓然飘出来。

  听见有人进来,他木然抬眼,眸底迸发浓烈厌恶:“你来做什么?”

  沈微将游记放到书架最高层,背对着沈靖整理混乱书架:“父亲择日致仕吧,儿也会退出内阁调任他处,顾念大长公主,陛下不会让沈家太难堪。”

  “不诛九族么?”沈靖冷冷一笑,“策反到你老子头上来,是我小看你了。”

  “毕竟,我是父亲的儿子。”沈微规整好最后一本书,转身看着沈靖。

  沈靖嗤笑:“你也配?”

  “不是为牵制你母亲,早在出生伊始我便该亲手掐死你。”

  “一步错,步步错,父亲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沈微语气淡淡,仿佛二人只是在聊天气好坏这等无关紧要的事。

  沈靖被他的话哽住,盯着那张与自己年轻时七分相像的脸,即便憎恶至极,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个种,与他一样心思深沉且狠毒。

  当年他逼着蓁蓁强生下他时,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成王败寇,他已不是什么首辅大人了。

  “滚出去。”沈靖看见这张脸便觉得恶心,外面雨下得很大,风呼呼嚎着,像白日现鬼。

  沈微平静如常,拂了袖子朝沈靖行礼,现下不过卯时,正适晨省。

  行礼罢他转身离去,沈靖望着他背影,无边怒意从心起,倏然抓起书架挂着的一把匕首狠刺下去。

  刀刃破开血肉。

  沈靖愣住,不可置信地低头。沈微钳着父亲的腕子,将刀刃往沈靖胸口推入几分。

  再加重半寸,利刃便会扎入心脏。

  血腥味从父与子间弥漫开来。

  沈微淡抬眉眼,似笑却又没什么表情:“此处会改为佛堂,父亲好好修养,就像……父亲关着母亲一样。”

  他一松手,浸血的匕首掉在地上一滩血水中,沈靖捂着胸口后退数步颓然跌坐椅上,眸底浮出一丝对死亡的惧色,苍白的唇磕碰着:“逆子……”

  沈微拿出帕子擦拭指尖血迹,冷冷瞥过沈靖,不置一词踏出书房。

  院中的周氏早被这一幕吓得失声,站在原地抖如筛糠,沈微路过她身边,她软着脚向后直退。沈微将净完手的帕子随意扔到婢女捧着的炭盆里:“母亲着人请医吧。”

  周氏下意识点头,等到沈微走出水榭才反应过来,气弱道:“快,快去请大夫……”

  沈微回到慈安堂,许繁音已经服侍大长公主用完药,累极在床边睡了过去。

  素容书香守在屏风边打瞌睡,闻见雨气飘进立即惊醒,跟着便要行礼,沈微视线隔着屏风素纱落在那一团小小的身子,摆手让两个婢女下去。

  他进去向大长公主请安。

  大长公主醒着,向他点点头,轻轻抚摸许繁音软嘟嘟的侧脸:“真是个好孩子。”

  沈微接过大长公主伸来软毯盖在许繁音身上,捻着毯角,声音放的很低:“孙儿将任杭州知府,等朝中残局处理好大约圣旨便会降下,届时,恐不能侍奉祖母身边。”

  “该退则退,”大长公主想得很开,“我没有大碍,只是阿音,江南湿热,她在京中住惯了,随你过去能不能适应那边气候饮食。”

  沈微却道:“阿音可留在京中。”

  大长公主摇头长叹:“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朝廷却有臣子无数,你父亲这么多年令许多人不满,你孤身赴任旁人只以为是做做样子,不日便会找借口回来,唯有携家而去,才不让陛下为难。”

  大长公主缓了缓,可惜、期盼地说:“你与阿音分地而居,何时才能有孩子?祖母看得出来你很在意阿音,夫妻两人过日子,有了孩子,才算是个完整的家。于你,也终究是如树有根。”

  “孩子一事看阿音的意愿,”沈微满眼只有许繁音,“她身体受损,只要她能康健安宁,我有没有孩子,一点儿都不重要。”

  大长公主悲凄遗憾,泪扑簌簌滚落,还要再说,毯下的许繁音却倏然一抽搐,似乎梦见可怕的景象,哼唧哼唧使劲蜷缩身子。

  “可怜的孩子,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大长公主怜爱,“带她回屋好好睡吧。”

  沈微行了礼,就着毯子轻轻抱起许繁音去了厢房。

  这一觉许繁音睡得极沉,等她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浅金色的光打在青色床帐上泛着涟漪似的光晕,给人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躺了一会儿,她的肠胃也开始悠悠转醒,发出空空如也的咕咕声。

  素容和书香在床边听得抿嘴直笑。

  挠挠头,许繁音坐起来,大手一挥:“洗澡,吃饭!”

  在慈安堂许繁音本想一切从简,大长公主早发了话让婢女们认真伺候好她,一场澡洗下来,许繁音被好几个人看光光,最后穿衣服时,她神色麻木地站在屏风后,任由她们在她光溜溜的胸前比划哪件小衣漂亮合适。

  最后定下一件烟绯色绣几瓣兰花的,细细的金链搭过细腻修长的脖颈,莲花合瓣般一层层穿衣完毕,许繁音有气无力捂着肚子:“可以了吧?”

  她未梳妆,长发只简单挽着,一缕披搭肩前垂至腰际,唇色嫣红,眉眼水意泠泠。

  清水芙蓉被具象化。

  偏偏身子又是玲珑曲线,引人瞩目。

  婢女们看久了不好意思的收回眼神,心里却道难怪都说夫妻感情是在床上熟稔的,别说二公子,连她们看了二少夫人都忍不住想入非非。

  这样的好颜色,哪个男人逃得过。

  大长公主还不能下地,许繁音再饿,也是先亲自伺候老人家用过饭才回到厢房。

  婢女们已经将饭菜摆好,许繁音刚坐下,沈微一身绯袍冷清清进了门,许繁音挥挥手:“唔,回得刚好,素容,添副碗筷。”

  “饿了便先吃,不用等我。”沈微温声说了句便去里间换衣服,许繁音没动筷子,而是起身跟着他进去,隔着屏风,她背身靠着架子,娇滴滴的杏眼眨巴眨巴。

  “公子,有件事我想和你说。”

  沈微解下绯袍,长指取过一件雪青襕衫:“沈妩吗?许小姐处置得很合适。”他系盘扣的手一顿,蹙眉:“她又寻死?过几日我会安排人送她回故乡。”

  许繁音哦了声,低头抠手指:“那我们和离的事……”

  “许小姐觉得祖母身体已经恢复好?”

  眼前倏然罩下一片阴影,许繁音从男人胸膛一直看到嘴唇,又匆匆敛眸,不好意思地道:“那倒不是,只是公子不是已经写了和离书……”

  她只是觉得这个事情可以提上日程了,若议定了,得提前看看找个好山好水的地儿养老。

  “和离一事暂且不提。”

  沈微提步到外间净手落坐,见许繁音半天没出来,侧眸问:“不饿吗?”

  “饿!”许繁音小碎步出来,坐下便开始埋头扒饭,吃着吃着,又道:“明日我们回菽园吧,老待在祖母这里影响祖母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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