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些许特权的他比起成诺来也不过是多上这么几小时。
他突然变得软弱悲哀:“我原望你永远一无所知。”
成诺先是一滞,仿佛无法明白他的话,随后竟然慢慢露出笑容。
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她无可抑制地弯下腰去,笑得流出眼泪。
伤口痛不痛?是,只有大笑的时候。
***
成诺只请了一个星期的假,结果要到两个月后才能上班,假如没有黑暗中的那只手,她早该被开除六十次不止。
回到公司,原有位置文风不动,桌椅换过新的,文件、工作都有人代为处理,一切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还有两名助手在旁细细解释,唯恐她有一点不明白——成诺怀疑即便是一只聪敏点的大猩猩过来也能轻轻松松接手——上级亲切殷勤,关怀备至,“需不需要再休息一下?”“身体比工作紧要,不用担心,大家都愿意帮忙。”“经济方面有无问题?你已获准加薪,自下个月起,加调百分之五十。”“新年有两个内部旅游名额,可选择去长白山或是九寨沟。”
又配备专用的车子司机。
敬酒甜如蜜糖,谁能鼓起勇气改端那只苦杯?
不够成熟的年轻人嫉恨的眼睛里几乎要放毒箭,常在背后窃窃私语。但更多目光犀利的老人一眼便瞧出这个原本精力充沛生机勃勃的年轻女子不知在哪里捱了刀,浑身窟窿,精气神汩汩地从里面流出来,现在不过是个装饰精美的空洞躯壳,敲上去也许会磅磅有声。
也没什么要紧,都市里多的是这类行尸画皮,老板才不管你是不是刚被挖了心头肉,只要能为公司带来益处,他甚至不介意让一只俄罗斯套娃坐在办公桌前。
即便如此,成诺也不敢轻易放纵自己,因私废公是人生一大忌讳,得寸进尺是另一个。
何况繁忙的工作可以让她忘记很多东西——谁能对牢一台满是油污的车铣复合中心或是双主轴数控车床凄凄切切惨惨?更不必说身边还围拢着数量以打计的粗壮工人,一律眼睛亮晶晶,面孔红彤彤,把你当作能够妙手补天的女娲看待。
回家的时候可以找爸爸妈妈,母亲会展开手臂把成诺抱进怀里,她略有些肥胖,怀抱热腾腾,软绵绵,皮肤上带着檀香皂味道,让人安心,一下子便陷进去,哪管外头天崩地裂。
一丁一点,总有一天能够忘记,抑是忽略。
***
这天下午,成诺的手提电话响起来,她正在打印文件,顺手将电话放到耳朵边,用肩膀夹住,喂了两声,却没有声音。
她啧了一声,最讨厌这种来电,莫名其妙,没头没尾,让人放不下心。她急忙往打印机里输入命令,然后拿下电话,查阅最新通话记录,嚄,感觉上十分熟悉——末尾三位数字全是二。
二二二,在成诺认识的人中,只有一人有如此特殊的电话号码,这个号码价值一万八千元,只因为最后三个数字谐音爱爱爱。
除了那个为爱走火入魔的费费还有谁?
成诺犹豫着是不是要打回去,有可能费费只是错拨号码。
最后还是打了回去。
响了十几下,始终无人接听。成诺恼怒地喷一口气,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一连处理三个签证五个联系单,又主持一次小型会议,直忙碌到下班时间,才揉揉胸口站起来。
心头一直沉甸甸。
她再次联系费费,那头不变的嘟嘟嘟。成诺转而致电劳智美,却被告知这个电话号码已属一个陌生男人所有,他既不认识劳智美先生,也不认识费费小姐,这个号码是他半个月前从别人手里买来。
成诺按住胸膛,不知为何,最近她的心脏总感觉随时会从口中跳出来。
她即刻前往劳智美家。劳智美和父母一起住在一个小区里,小区地段只能算是中下,楼群密集,配套设施匮乏,绿地光秃秃,水景池里生满孑孓,道路肮脏破败,一侧划为停车区,剩下的路面仅有二米不到,假如对面开来一部车,行人就只得跳进绿化带里躲避。偏又一本正经砌起高墙,拉电网,设伸缩门、岗亭、门禁,保安巡逻,全程监控,成诺只觉得这次访友如同探监。
但也不是没有好处的,至少她可以免得与劳智美一家直接接触——虽然对讲机中传来的傲慢声音已足够反胃。
费费不在劳智美家。
她和劳智美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成诺大吃一惊,怎么会,半年前费费就应已成为劳智美先生的妻子。
成诺马上转往费费的老房子,车辆一入车道,就有一个英俊的年轻侍者迎上来开门,成诺跳出车子,只见那栋灰墙黑瓦的老屋已经经过巧妙修葺,焕然一新,却完全不损原有风韵,几乎覆盖了半个屋顶的百年香樟下摆满花篮花牌,门口方形顶篷下悬挂着一枚牌匾,上面灯光闪闪,圈出几个英文花体字,成诺只能认出一个单词——“bar”。
大门敞开,匆匆一瞥,里面金碧荧煌,雕楹碧槛,美艳之极。又断断续续,传出轻盈乐声。
忽地一阵阴风吹来,成诺禁不住浑身一颤,侍者已经发觉不对,向她索要入场券。
成诺立即离开,在车子上吸一口气,定定神,费费曾经说过,要在这栋父母留给她的老房子中出嫁。
天气闷热,黄昏即将结束,天空依然明亮,自南向北,呈现出毫无杂质的鲑鱼红色。
她现在又在哪里?
只有那栋小公寓了,成诺让司机等在楼下,自己奔上三楼,一边从包里找出钥匙——费费是个粗心大意的家伙,钥匙不止丢了一次两次,所以她在成诺这里放了一把大门匙备用。成诺本来准备快递返还,但这几个月来各种事情不断,她一时忘记,后来看见,也不曾太过介意——在她的想法中,费费应当早就结束租约,房东自然会换过门锁,这把钥匙顶多只能算作纪念品。
没想到还会派上用场。
钥匙还未插进门锁,成诺就已经嗅到血腥气。
她几乎是哐地一声撞开大门,冲了进去,直扑浴室,一路上不知撞翻多少东西。
浴室中湿气厚重,却也掩盖不住那股新鲜浓烈的甜腥味,成诺摸索着打开浴室顶灯开关,驱散黑暗。
费费躺在那只老旧浴缸中,面色青白,一条手臂露在外面,手腕处被割开,伤口已经停止流血,上下张开,如同一张正在嚎哭的嘴巴。
第十五章 突变(4)
成诺双膝一软,已经摔倒在地。
抬起头来,费费浸没在血泊污水中的手就在眼前,五指向上,稍稍向里弯曲,似抓取,又像乞讨,指尖成青紫色,但并不恐怖,成诺握住它,发现它冰冷,却还未僵硬。那只始终没有应答的手机就在距离不远处——她或许在最后一刻后悔,才会拨打电话求救,却已经失去力气,而成诺气恼她见色负义,有意冷处理——假如早到半小时,是不是就能挽回一条性命?
她从光滑的瓷砖地上爬起来,拉过随身皮包,拿出电话通知急救中心。
垂在她腿上的指尖忽然轻轻抽动,成诺以为自己产生错觉,但很快,她听见极其细微的呻吟声。
成诺沿着光洁灰白的手臂肩膀看上去,一双浑圆乌黑的瞳仁正紧紧盯着她,一霎不霎,几秒钟后流下泪来,泪珠浑圆,坚硬,掉进水里时会发出丁冬声。
此时成诺反而冷静下来。
心绪稳定,自然而然觉察到更多端倪——她太熟悉费费,费费生来脸黄黄,却总是羡慕别人雪白柔嫩,所以一年三百六十天,一天十八个小时,分分钟不离紧肤水打底乳液粉饼与遮瑕膏,具体做法可参照装修工人批嵌墙壁,一层层,一道道,厚实凝重,卸妆时可成块成块地从脸上剥下来;又喜欢擦深黑色眼线与紫红色胭脂,假睫毛,眉毛全部剔去,描成蛾眉状。头发本来就又细又软又少,还备受折磨,不是烫就是染,弄得干燥蓬松,捏一把,会被吸走手心水分。
整个人都像是从八十年代舞台上走下来。
如今脱了水,皮肤抽紧,但即便肉眼去看也能看出十分粗糙,发线后移,露出大块头皮;因为失血,面无人色,像是涂刷过生石灰,嘴唇没有颜色,几乎与周围皮肤融为一体。
可仔细看——她的颈部下方左右两侧各有四道深红色鳃裂,张的老大,水流从那里出来,呼噜噜,十分急促。呵,不忙,变化还没有完,透过宝石红色的透明水波,成诺可以看见她的身体。自锁骨以下,皮肤愈发凹凸不平,胸前有浅浅沟纹,从腹部开始生满细密的棱状鳞甲,重重叠叠,遮掉肚脐与性/征,并将双腿一起紧紧裹住——湿漉漉的头发彼此融合,集结成深黑色丝状鳍,末端半透明,随着呼吸徐徐摆动,窄窄肩膀向下垂落,双臂紧贴身体,上臂变得粗壮,小臂纤细,手指在皮肤下隐约可见——与其说是手臂,倒不如说是两条纤长的胸鳍。
狰狞的伤口也被掩藏起来。
费费突地做了一个怪相,成诺要想一想,才能明白她是想要眨眼睛,这个动作人类做来很容易,但大部分鱼类都没有眼睑,自然不可能成功。她转向成诺,像是想要说话,张开口,唇角裂向耳根,排排白森森的牙齿唰地翻出来,扁而薄,有锯齿,像是特工人员惯用的小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