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着黑白相三间色羽毛的猛禽在墙壁与墙壁间盘旋,刮起旋风。
良知小姐挣扎从地上爬起:“成诺,如你还有思想……你可以与我们合作,我们会为你抢回孩子……”
猛禽落在机器的支架上,冷冷瞥过一眼,满是不屑。
何止思想,还有智慧,以及直觉。
无论如何,面前的这个人类都不会是朋友。蛇雕锐利的眼睛四下张望,霎那间又突然张开翅膀——电石火光间,她冲向窗户,只听得乓啷一声,警报声大作,良知小姐慌乱中拔出武器,冲近窗口,却只能看到灰色天际边缘一点褐色的影子。
她只得悻悻然收起手枪,肘部传来疼痛,她才发觉已被碎玻璃割伤。
镶嵌着双层玻璃的断桥铝框架在刚才的撞击中扭曲变形,整个窗户向外如花儿一般怒张,断裂的铝条尖端被拉长——在良知小姐的印象中,只有被极其坚硬沉重的东西投中或是遭到爆炸冲击才能造成如此后果。
普通的蛇雕双爪可以轻易折断野兔脊椎,强大的颚肌能将蛇类坚硬的头骨一口咬碎。但它只会在玻璃窗上撞得头破血流。
人类的造物,永远是动物的天敌。却也只得对着动物而言。
“果然危险之极。”
良知小姐轻轻地说道。
***
黑色轿车在一条冷僻的公路上急驶。
施内克先生与另一个人坐在宽敞的后座中,怀抱一个数十厘米见方的箱子,箱体密封,或是出于心理作用,施内克总是能听见细小的剥啄声。
三个小时前,这颗卵从成诺体内取出,他无耻地联合医生欺骗她,也许终此一生,她都不会知道曾经孕育过自己的后代。
他低下头,将下巴抵在箱子上,剥啄声更加明显,还带有轻微的咕哝,他知道这是幻觉,缅甸蟒与蛇雕的繁殖期都在四月至六月,前者的孵化期是五十五天到七十天,后者的孵化期是三十五天,而成诺的孕期与两者吻合,据此推测,卵内出现动静,最少还需一个月。
经过初步检测,这是颗健康强壮的卵。
在此之前,施内克从未想到过自己会拥有一个孩子,单单抱着他(她),他便忍不住想要流泪。
驾驶员突然皱眉,“有什么正在跟踪我们?”
车内人不约而同环顾四周,却什么都未发现。
施内克沉声道:“上面!”
说时迟那时快,车顶上传来蓬的一声,车身跟着微微摇动,人们向上望去,骇异地发觉亚光乳白色小牛皮包裹的车顶棚正中出现了一对凸起,形如魔鬼双角,顷刻之间,又听见沉闷的抨击声,就在凸起之间,一点更为尖锐的物事正在飞速向下被啄击成型,皮革绽裂,海绵飞出,未几,车内已经透入光线,人们能够看到翻卷铁皮中青黑色的喙——蛇雕短而粗的爪趾紧紧穿过车顶,弯曲的喙沿着一个方向不住捣去,咄咄咄,如罐头刀开罐头。
施内克先生啪地一声按住身边安全人员手臂,面孔铁青,“你们先走。”另一手按下车窗玻璃擎钮。
不等他明白以及表示反对,施内克先生的衣服已经裂开。
虽然不是第一次,但看到近在咫尺的人类突然变成其他生物,还是令年轻的安全人员刷刷出了一身冷汗。
巨蟒一俟成型,立即从车窗窜出,张开大口,露出一排排弯钩般白色牙齿——蛇雕立有所觉,扭转脑袋,颈毛恣张,但蟒蛇已经闪电般噬咬过来。
蛇雕几乎与此同时撑开翅膀,双爪用力敲打车顶,险之又险地飞起,巨蟒在空中合拢嘴巴,只咬下数根黑白相间的羽毛。
人们听到蛇雕那种极为特殊的凄凉叫声,不过一眨眼间,便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倏去倏回。
此时,施内克先生大部分身躯都留在车辆外面,难以控制,尤其是强壮的上半身,已不由自主地垂落下来——驾驶员较为机灵,他立刻按下控制按钮,前座车窗徐徐降低,巨蟒立刻挥动尾巴,紧紧缠住两扇车门之间的金属支架,竭力收回身体。
但蛇雕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她在以往的实践中已取得大量宝贵经验,她在半空中便已收束翅膀,伸直利爪,只一下就攫住巨蟒颈部。
巨蟒狂怒嘶叫,但已经来不及,蛇雕猛力拍打翅膀后退。
车辆正在向前疾驶,蟒蛇反应敏捷地放开尾巴,瞬间便从车身脱离,近八十斤重量令得蛇雕身形一滞,立即下坠。
一蛇一雕膨隆跌入公路旁的绿化带。
蛇雕属于中型猛禽,普通蛇雕体长最高不超过一米,体重也在两公斤以下,即便成诺蛇雕体型与力量远超乎寻常同类,却也不可能制服一条成年巨蟒。但施内克先生还未完全失去理智,落到地上后,只是就势死死缠住成诺身体,限制行动,并未依照本能一寸寸收紧全身肌肉,将怀里的猎物彻底绞碎或是直接咬杀。
成诺不领情。
她扭动脖颈,恶狠狠啄食每一处所能碰到的地方。
这可不是蛇雕习性,大部分蛇雕惯于将猎物囫囵吞下,她只恨自己不够大。
那边安全人员已经拿出移动电话通报情况。
驾驶员副座上的人这时才回过神来:“这是什么状况?”
驾驶员叹息一声,若有所思。
“我想。”他说:“这应当算作家暴。”
第十四章 突变(3)
转眼间,天空便已黑如墨斗。
两部国产商务车沿着锌白色行进线开过来——这条公路上,此类车大概每隔十分钟便会出现一次,黑色灰色,毫不起眼。到达指定地点,上面跳下几个人,打着手电,翻越栏杆跳入草丛,循着新鲜痕迹搜索,不过三五分钟便已完成任务。
“太莽撞了,”有人批评:“如果被拍到怎么办?”可不是,除却摄像摄影设备,现今的手机,电脑,便携式MP3MP4统统带有摄像头,容量与有效像素更是一日高过一日。迟早有一天,手机厂商会附赠广角镜头和三脚架。
“表示我市生物多样性保护工作已取得显著进展呀。”另一人答道。
短时间里分不开这绳球般的一团,他们只好一同搬上去,幸好商务车后座折叠后空间有两立方米,足够容纳这一蛇一雕。
个个动作娴熟,手法老道,显然已不是第一次。
车辆刚刚发动,成诺与施内克先生便因为力气耗尽而逐渐变回原型。
赤身裸体,蓬头垢面,鲜血淋漓。
形容狼狈还是小事,两人如不是体质特殊,只怕会被迫留下终生难以消除的伤痛疤痕。
成诺醒来,看见白色墙壁顶棚,嗅到消毒水气味,不由得苦笑,只希望这种清醒方式万万不要成为习惯才好。
门口传来响动,已成惊弓之鸟的成诺即时转头去看,嗄,竟然是包的如木乃伊般的施内克先生。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最少成诺感觉自己双眼火辣辣。
只可怜她这一代女性,平时几乎接触不到任何粗话,遑论自己嚷出来,她在腹中酝酿许久,抵死不过狗屎王八蛋,自己都觉得幼稚不堪。
“他们要我来和你解释。”施内克先生面孔阴沉沉,赛过外面天色。
“还我孩子,”有什么好解释?她也不愿知道“他们”究竟是些个什么玩意儿:“其他一切免提。”
“那只是一颗蛋。”施内克先生发出嘶嘶声:“成诺小姐,那不是你渴望中的白胖婴儿,它没有四肢,没有五官,既不温暖,也不柔软,更不会哭泣微笑打哈欠——不,不要说你会珍爱它,你甚至没有发觉自己有孕。”
“你联合医生故意欺瞒!”
“因为我不相信你,成诺,你何等理智。”施内克先生露出讥诮神色:“之前的事情,你有无好好考量过?天,那是我们的婚姻,不是作业合同,一有错误,立即改正,没有一点犹豫,没有一丝眷恋,成诺,你不愿投注哪怕一毫子力气去尝试挽救或是适应,你选择最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法,干脆利落,酣畅淋漓——那些恩爱甜蜜,山盟海誓,对你来说全是浮云,或是毫毛,一旦于你有碍,立时抹去,毫不留情——我怎能相信你会愿意保留这个孩子?”
“他现在已经出生,”成诺冷冰冰:“我是他母亲,他身上有一半血脉来自于我。”
“你要他做什么?”施内克先生语气中温度更低:“我说过,他现在只是一颗蛋。”
“明天早晨拿来敲碎了在平底锅上跟黄油培根煎一煎,”成诺冷笑:“如果你坚持,我可以分你一半,保证公平。”
如果可以,施内克先生会先吃了成诺。
成诺觉得有趣,施内克先生的脸色一息数变,赤橙红绿青蓝紫,最终停留在橄榄黑上:“你的愿望不会得到满足。”他语调平平:“这是首例,变身类型不同的基因突变人类有了后代,而且他自受精成型起便不是人类形态.我们都没有亲自养育他的可能,他将在相关研究所内度过至少十年,其间,我们或许可以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