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抽出一张草稿纸出来,李牧迁盖住原本稿纸上的那点脏污,继续行笔:“夏天就要高考了,专心学习。”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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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湖苑,顾名思义,是环东湖而建的小区。
二十几年前,小区刚建成时,还算是鹤城比较高档的住宅区。
但是到了现在,光是楼内没有电梯这点,就已经可以归其为老旧建筑了。
好在房子所在的楼层不怎么高,三楼。
楼梯间灯泡年久失修,昏昏黄黄地闪着,过道里堆放了些杂物:纸壳子,自行车,外放的鞋架……沉闷的浊气混着不知谁家传出来的炖酸菜气味,不算太好闻。
宋思听拎着箱子,走走歇歇,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门是换过的,锁也是,半新不旧的,应该有几年了。
掏出李牧迁给的备用钥匙,插进锁孔旋开,宋思听进了屋子。
入门便是陌生的客厅。
之前她住在这里时,宋拜山——也就是她爸,不懂什么装修,大概是想着当时什么时髦买哪个,所以一百多平的家,两个人住,也被宋拜山零七八碎的审美整得拥挤。
贴带着暗纹的金色墙纸,明明在平层却挂着水晶吊灯,瓷砖地板上还摆着中式红木桌椅,外组合着欧式的皮沙发……总之,杂乱拥簇,一言难尽。
李牧迁住进来后,大概是给整个屋子都重新装修了一番,原本那些家具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洁白的乳胶漆墙,灰色调的成套沙发,餐桌椅和茶几也是相配的风格色调,看起来舒服、和谐,以及陌生。
门口玄关处摆着一双未拆封的拖鞋,宋思听换下进了屋,边打量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边跟着记忆走到从前自己的房门前。
门是关着的,对面的房间是之前宋拜山的卧室,那个屋子门开着。
宋思听向里看了一眼,到顶的落地衣柜,靠墙放着一张一米八标准尺寸的大床,床边一个软包的床头柜,上面摆一台小台灯。
除此之外,别无它物。
站在门口环视一圈,宋思听的目光最后落在铺得没有一丝皱褶的灰色床品上。
搭在行李箱提手上的手指紧了紧,宋思听莫名想到了一些过去的画面。
李牧迁这个人有严重强迫症,对数字敏感,对一些生活上的细节也严谨苛刻。每天定点起床,没特殊情况的话定点睡觉,平日里穿衣必须要仔细熨烫好,人离床后床铺必须要平整得一丝不苟。
但是宋思听就随性得多,也任性得多。
曾经,有的时候睡得晚了,宋思听会睡不太安稳,他六点起床的时候,她能感受到身边落了空。
明明意识迷迷糊糊,却还会在他穿好衣服后去扯皱他的衣服。
就是单纯看不惯他这龟毛模样。
然后,就会被拉着,来上一场警告教育。
每每那个情况下,李牧迁毫不控制,让她有些受不住。
濒死之际,宋思听手边空空,总会抓着什么,以来发泄。
床单在她指缝中溢出难平的折痕,落在李牧迁的眼里,总会给她换来新一轮的狂风骤雨。
她眼角盈满了泪来,去咬他,松开手去抓他。
……
该死的记忆。
换来她彻底记住他这些习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人过去这种回忆太多,还是现如今看见眼前的景象触景生情……
总之现在,宋思听觉得自己真的是要发疯。
默默移开目光,她强制自己脑袋放干净点,转了身,去开对面自己房间的门。
房门打开一瞬间,宋思听有些愣神——出乎意料,她的房间,几乎没有动过。
装修没变,屋里摆设没变,唯一的区别只是更整洁了些。
拎着行李箱走进去,宋思听手指擦了下桌子,抬到眼前一看,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浮灰。
将箱子搁在脚边,她看向自己的床,床上床
品铺得平平整整,凑近了甚至还能闻见留香珠淡淡的香味。
明显是仔细打扫过的。
目光环看着整间屋子,宋思听有着一瞬间的放空。
怎么办?
她后悔要答应李牧迁住回来的这件事了。
第5章 第四场雪“下雪了。”
宋思听打从记事起身边就没有妈妈的身影。
换而言之,她没有妈。
她爸——也就是宋拜山,农民家庭出身,早年间死了爹,一家老小只留下他一个独子,和一个老母亲,两人就蜗居在道乡的老破房子里。
道乡临着山,有松塔、榛蘑、野生莓果之类的种种山货,山脚下就是肥沃黑土。宋拜山的妈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平日里采山种地什么的,搞些农产品拉到市里去卖,一来二去,也算是撑起了这个家,把宋拜山拉扯到成年。
但生活也算不得上富裕,只能说是勉强温饱。
刚建-国那阵,东北这边大力发展重工业,尤其是曾经作为省会的鹤城,更是成为了重工业基地,工业门类齐全,上到军-工、机械、化工……下到纺织建材……
八十年代的时候,大大小小的厂子在这里林立。高耸的冷凝烟囱时时刻刻冒着黑白的烟,燃烧着天空,土地,人群。
宋拜山当时正值青年时期,同鹤城的大部分青年一样,进厂做工。
原意补贴家用,却不曾想,由于他性格敦厚本分,为人做事又贯彻满了东北人特有的风趣大度,大大方方的,并且干活也卖力。因此,在当时那个只需要好好工作就能往上爬的的厂子里很吃得开,短短几年连升好几级,晋升车间组长,还结识不少工友。
腰包鼓了,工作也体面,再加上人缘好。
当时要张罗着给宋拜山介绍对象的人都要把他家门槛踏破,宋拜山一律客客气气地回绝了。说是要自己找,接受新思想,打算自由恋爱。
这一自由着,就自由地看中了宋思听的妈。
小时候,宋思听偷偷摸摸看过她爸钱夹里妈妈的照片。再加上宋拜山偶尔醉酒后的呢喃,宋思听能大致拼凑出自己妈妈的模样,以及他们的恋爱事迹。
她妈是发廊的发型师,梳当下最时髦的发型,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透露着洋气二字。
当时宋拜山对她妈一见钟情,日日下了班后都会准时准点地去发廊给她妈妈送花,一来二去,二人就此相熟,再然后就是在一起,谈婚论嫁,之后,就顺理成章地生下了宋思听。
她的名字是她妈给取的。
时常思考,一直闻新。
怀着这样想法的人,不会愿意一直留在同一个地方。宋拜山曾经对宋思听说过,她妈妈是清醒的人,有思想的人。
她想要自由,想要看世界,想要顺着风的方向走。所以,在生下宋思听后的一年,她同宋拜山和平离婚,离开了鹤城。
宋思听是爸爸和奶奶带大的。
小时候,她爸要到市里的厂子上工,她奶奶要耕地采山,都没有太多的时候照看她。所以宋思听有关于小时候的记忆就是她自己一个人,在道乡满地乱蹿。
夏天的时候在湿地玩水,冬天的时候在门前院中堆雪人。看农田,看草垛,看残阳吞噬枯黄大地。
周而复始,直到她上小学的时候。
那个时期经-济改-革,经-济重心也逐渐南移。鹤城的大部分国-营厂子开始裁员,大量职工下岗,宋拜山也随之失去工作。
但是凭借着之前积累的人脉,还有一些本金,宋拜山做出一个重大决定——自己开一个私-营厂子,接些加工和零部件生产生意。
宋拜山也是有些本事的,几年间,厂子越做越大,全市闻名,宋拜山摇身一变,变成了手下几千号工人的宋厂长。
厂子盈利的税务占了那几年鹤城的大部分财政收入,宋拜山也以城市优秀企业家的身份登上报纸,成了鹤城红人。
宋拜山就顺势在鹤城买了房和车,在宋思听升初中的时候就带着她搬到了城里。
她奶奶念旧,不愿意搬,守着道乡的老房子过日子。每当逢年过节宋拜山就带着宋思听回去一趟,看望看望老人家。
一家老小的日子过得可算是舒舒坦坦,一帆风顺。
要说宋拜山那时年到四十,吃喝不愁。有房子有车子,有大把存款,还有一个蒸蒸日上的事业,按理说应该正是人生惬意时,但宋拜山却愁得掉了好几把头发。
无他,正是自己这个大姑娘。
可能是单亲家庭长大,再一直没怎么被家里管过,宋思听野惯了,性格也愈发乖癖任性。
再加上高中的压抑和青春期的催化,她的叛逆期对宋拜山来说可谓是一场不小的灾难。
学校老师不止一次和宋拜山反应:宋思听逃课,化妆,上课开小差,还和几个男同学关系较近……不是一个好学生该有的样子。
起初,宋拜山不放在心上。认为小孩子嘛,到了高中的年纪有几个不叛逆的,更何况在他眼里,这都不算叛逆,充其量只能说是个有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