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看她身边只来了个奶奶,别的也有家长送的不免也有点好奇,杨翠兰泰然自若,一边帮宋思听整理行李,一边闲闲带过,话里话外,说着她爸妈忙,有事不能过来。
宋思听站在一边理衣服,抿抿唇,鼻子有点酸。
报道完,手续办好,杨翠兰赶着晚上那班火车回去,没留下来吃饭,宋思听给她送到火车站,进站前,杨翠兰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好多。
“每天按时吃饭,你学校食堂我看了,饭都不赖嘞,一日三餐按时吃,要是想和室友下馆子也想去就去,奶奶有钱,不够了记得及时问我要,不要亏待自己。”
宋思听点点头。
“还有啊,到了大学也不能玩野,要好好学习,兼职什么的要是冲突了,能放就放,你现在还是学生,还是要以学习为重,咱家就出了你这个一个大学生,奶奶我肯定支持你,好好上学。”
“奶奶,”宋思听瓮声瓮气反驳她,“我有数,我都看过课表安排好了兼职时间,不会冲突的。”
杨翠兰站在检票口前,拉开挎着的小布包,拿出车票,攥着手心。
递出去前,不太赞同地看了她一眼,眼瞅着宋思听绷着的脸,她又轻轻叹气:“我说过多少次了,我能养你,我不想累着你,咱还年轻,之后赚钱的机会多得是,不急这一时半刻的,我还有力气的时候,就是想看你无忧无虑的,健健康康的。”
她话到半,宋思听就有点忍不住了,垂眸眨了眨眼,视线里掠过杨翠兰那双斑驳的手,皱纹斧凿刀刻般,老年斑也清晰可辨。微微蜷曲的掌侧,还能窥见厚厚的黄茧。
她忽然想起来之前不知道从哪看来的说法。
降生之时点长灯,默默燃着。
有人的灯燃到一半,突然的风过,灯灭留半根白烛,谁都料不到的死亡——是宋拜山那样。
剩下的燃完应尽的命数,烛泪厚重,油将尽灯将枯时,死亡也是有着预兆。
奶奶,我是怕你来不及……
眼泪即将滚出眼眶,宋思听吸吸鼻子,硬生生压下去,闷闷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眼见该交代的交代完了,杨翠兰转过身,将要检票的时候,又放心不下,扭过身来,看了看宋思听,还是说了:“还有那个……小李,李牧迁。”
“奶奶知道你到年纪了,说个对象也不算早,小李人也挺好,对你也好,但是啊,”杨翠兰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还是注意一下,搂啊,抱啊啥的可以,但要是单独过夜的话……奶奶不怎么支持,女孩子在这方面容易吃亏,你自己也……”
“奶奶!”
宋思听打断她,笑出声来。
“笑什么?我认真的,”杨翠兰轻拍了她的手一下,“你自己注意点,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别被骗了。”
敛了脸上的笑意,宋思听还是微微弯着眼,端了语气,回她:“我知道啊,奶奶我也不小了,我自己也清楚,何况李牧迁他也没那个意思,他很有分寸的,奶奶你与其操心这个,还不如操心操心自己穿什么色好看,奶奶,我今年过年给你买件皮草啊。”
“买什么皮草,穿不上那玩意,我年纪那么大了,穿了还让人笑话,”杨翠兰啧了一声,不赞许地道。顿了顿,她又开口,“但你和小李……”
眼见她要将话题绕回去,宋思听连忙拿过她手上的票,快走两步递给检票员,推着杨翠兰进了检票闸机:“哎呀,知道了知道了,耳朵都要被你唠叨出茧子了,我俩的事情我自己心里清楚,奶奶你不用操心了,回去好好挑挑颜色款式啥的,有心意的打电话跟我说,我过年给你买一件漂漂亮亮的皮草,咱穿出去逛街赶集,我看谁敢笑话你。”
杨翠兰张张口,稀里糊涂地过了闸机,还想扭头说些什么,外面的宋思听已经向她扬扬手:“一路顺风,到家记得给我打个电话啊奶奶!”
只得笑着作罢。
当天晚上,从火车站回到学校,遇见来接她去吃晚饭的李牧迁时,宋思听还在路上把关于他的这部分说给他听。
原以为他会像一贯的一样没什么情绪,没想到说完之后,久久没等到什么反应,宋思听走在他身边,扭头看他,见晚风擦过他泛着浅浅的红的耳廓,登时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绕到他面前截停他:“不会吧,李老师,你还真有这个心思啊。”
她笑嘻嘻盯着他,这下看得更清楚点,原本只有一点红的耳尖在她的注视下逐渐嫣红。
李牧迁有点不自然地撇开视线,说了句:“没有。”
他的为人宋思听还是相信的,没有就是自然没有,不过见他如今模样,她也觉得新奇,多问了一句:“没有那你害羞什么,你刚刚不会……想象了一下?”
话落,就见视线中,他眨了眨眼,轻咳一声。
“你就是想了一下,没想到啊,李老师,”宋思听往前走了一步,两人距离倏然拉近,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的鼻尖,心脏忽然跳快一瞬,声音也有点不自然,“你想到哪了?”
她壮着语气问他一句。
话落,幽静的林下小路上,夜晚蝉鸣也在伴奏,晚风过,空气却逐渐有点燥热。
顿了一两秒,也或许是很久,她没等到他的回答,也没等到一个在当下氛围中很合适的吻,只是肩上倏然握上他的手,带着她,往后退了一步。
李牧迁松开手,转而轻敲了一下她的发顶:“之后告诉你。”
他接着往前走,宋思听也晃晃悠悠跟上,牵起他垂在身侧的手,跟着他的步伐,晃了晃:“之后是什么时候呀?”
“有机会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算是有机会的时候?”
“……”
他没回答,而是微微侧脸,看着她。
眸色有点深,目光像是一个漩,但是镜片的微微反光朦胧了一点。
宋思听感觉自己耳
尖也有点热了,有点不自然收回视线,同时下意识抽了抽,却被他反握住。
轻轻咳了一声,宋思听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跟着他的步子,一步一步。
走了一会,出了校门,她问他:“那你觉得,我送奶奶什么样的皮草比较好呀?我没买过。”
“你送什么她应该都会很喜欢。”
“好敷衍。”
“没有,”李牧迁摇摇头,轻声道,“奶奶最想要的应该就是看你好好的,你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挑个最好的,奶奶看见就会很开心了。”
“那我之后再挑吧,”宋思听将这事放到一旁,开始计划着,“第一步,还是好好兼职,好好攒钱,攒个五千?不不,好像不是太够,那一万?应该差不多?”
她自说自话,默默算着账。
李牧迁扭头,盯着她发顶上那个雀跃的小旋,也浅浅笑着:“你努力,到时候不够的话,我给你补。”
“那不行,这是我送奶奶的,又不是你送的,不要和我抢。”
“好好好,不跟你抢。”
宋思听下定决心:“我觉得还是一万五保险点,但要是攒一万五的话,我每个月就要……”
她松开他的手,数着自己手指头算数。
李牧迁拉着她的手肘,提醒她:“注意点路。”
慢慢计算着花销,同时算着兼职的钱,一学期下来,满打满算,快到期末的时候,还真让宋思听攒下来小一万。
虽然距离预期的一万五还是少了点,但是买件外套也算足够了。
正在她边准备着期末考,边计划着回去后带着杨翠兰去哪个商场买外套的时候。
考试前一天,噩耗到来。
她在送别的火车站的那句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还是一语成谶。
杨翠兰在院中时,不小心踩着冰面滑摔,头磕到台阶。
和之前一样的情况,但这次没有人发现并及时送医。
旧伤裂开,血流了一天,她躺在地面,视线最终,是远山雪顶,一线孤烟,苍茫雪天。
扬起的雪粒迷了眼,杨翠兰缓缓阖眸,咽气时依稀想起,厨房灶台还没熄,家里没电了,她还要出去缴电费,屋里照明用了半截蜡烛,脚程不快点回来,怕烛泪沾桌上太多,还要费力铲。
还有什么忘了来着。
哦哦,宋丫头,还要给她打个电话,前几天她一直说着回来带她去大商买皮草,杨翠兰想起,今天上市里面还款的时候她还特地绕到大商看了,一件外套贵得吓死人,要劝劝她,别给她买那么贵的衣服,有这个钱留着自己花。
不过想到这里,杨翠兰倒是不受控,嘴角缓缓,牵起一抹笑。
宋丫头还怪能干得嘞,自己不声不响,赚了一万块,那么厉害,赚得比她多,都快撵上宋拜山了。
未来肯定比宋拜山有出息。
她也能……也能见了他,和他有个交代了。
久久,日旋尽,风扬过。
屋里烛火终究燃尽,屋外浅浅的雪吞吃掉地上的人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