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光能倒流,庄又楷一定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与四月龄的婴儿鸡同鸭讲。他?甚至没有用哄小孩的话?来沟通,冷峻严肃得仿佛坐在寰业并?购谈判桌上,只是语气软了些?许,才体?现出些?许区别?来。
他?没指望庄柏言能明白,可小人?儿的眼睛骨碌碌转了转,经过片刻思考后,展开肉乎乎的小手,攥住他?的小指头?。
仿佛达成共识的某种仪式。
那天之后庄柏言果然收敛了一点,虽然还?是不喜欢爸爸抱,但?至少会给一点他?发挥的时间。
庄又楷怎么也没想到,这辈子的报应变成这么一个?小混蛋来到自己身边,打不得骂不得,甚至背后说?坏话?都要小心。
不过是有一天心力交瘁,跟赵蔓枝商量等庄柏言长得差不多?大了就送去伊顿公学,小家伙当晚就在爸爸讲故事的时候尿在他?身上。
回深水湾吃饭时说?起此事,关咏琳听完也觉得神奇,“按理说?婴幼儿的心理和?智力发育没有这样完善,Nolan像是听得懂话?一样,好醒目。”
天才儿童的母亲笑笑,正准备谦虚两句,他?父亲倒是把夸奖全部笑纳,“毕竟是顶级基因结合的产物,怎么可能不聪明?”
赵蔓枝抬眼嗔他?,“哪有这么夸自己的。”
庄又楷慢条斯理地切三文鱼,“不过我还?是希望他?笨一点,最好像庄珮仪小时候那样,见谁都咧着嘴傻笑。”
千里之外的庄珮仪猛然打了几个?喷嚏。
*
庄柏言的早慧还?体?现在许多?方面,学东西极快,且能触类旁通,庄又楷在陪他?玩的时候接了个?跨国电话?,他?就懵懵懂懂学会了两句德语。
此外,他?兴趣广泛,什么都想尝试,什么都想做到最好。
这点倒是和?庄又楷很像。
他?有着一股倔强的心气,不肯承认自己不行,家里人?又多?是捧着,没人?敢说?一句不好。
有一次庄柏言跟Dion玩飞盘,他?老是抢不过Dion,于是少爷脾气犯了,垮着脸不肯继续,弄得Dion很难堪。
尽管Dion也身世显赫,庄珮英把他?教养得极好,脾气十分温和?,没什么豪门架子。看到弟弟玩得不高兴,他?还?有些?惭愧,“对不起舅母,我应该让着点弟弟的。”
自己的儿子,赵蔓枝怎能不知他?脾性?要是被庄柏言看出是Dion让着他?,只怕是气得更厉害。
他?不喜欢输,但?更不喜欢放水,这对高傲的庄柏言来说?近乎于羞辱。
赵蔓枝拍了拍Dion的肩,“不是你的错,柏言他?自己要学会和?失败和?解。去玩吧,我来安慰他?。”
哄好Dion以后,她?把庄柏言带到无人?处。初夏的风已经开始有黏腻的潮意,他?细软的头?发乖顺地贴在额前,小脸上却是不加掩饰的桀骜。
“宝贝,还?在生气?”
“我没有。”
这嘴硬的样子,不像庄又楷又能像谁?赵蔓枝有些?无奈,牵着他?坐在休息椅上,耐心道,“都把Dion哥哥吓到了,还?说?没生气?他?怕你不高兴,来找妈妈道歉,但?是人?家又没做错什么,妈妈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庄柏言轻掀眼皮,倨傲模样与庄又楷如出一辙,“他?说?对不起你就说?没关系,又不是我要他?道歉的。”
“……”赵蔓枝的育儿理念是先礼后兵,只是这几年养庄柏言,从来没到过后一步。
大概是她?实在太温柔,小子的性格才越来越不受管控。
想到这,她?有意板起脸,想拿出家长的权威吓唬他?,“怎么可以这样说??人?家道歉是因为有礼貌,也是因为在乎你,难道Dion哥哥跟你一起玩这么久,你不在乎他?的感受吗?现在是因为他?比你大,所以样样让着你,以后你当了哥哥怎么办,也不会让着弟弟妹妹吗?”
“我……”庄柏言垂眼看了下妈妈腹部隆起的圆润弧度,心里的委屈满溢出来,“那本来我们玩飞盘就不公平,Dion比我大那样多?,个?子高、速度快,我抢不过他?。”
“你也知道他?比你大,他?有天然优势,那抢不过再正常不过了,不是吗?”
“但?我不想输。”
“不是什么事情都要赢的。”赵蔓枝捏了下他?的脸蛋,“本来不论?输赢的话?,你和?Dion一起玩,你们能收获一个?下午的快乐,但?你非要计较为什么会输给他?,那娱乐就变成了竞争,你的动力也从开心变成想赢,心态不对,自然会对结果在意,可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是不分输赢、没有结果的,以后遇到这样的情况,你怎么办?”
廊下清风徐来,渡送着新?鲜的青草香。庄柏言讷讷不语,在风中站了好一会,还?是低不下头?。
他?觉得妈妈说?得很对,却又不想承认自己有错。正嗫嚅着想道歉时,庄又楷火气冲冲地杀了过来,“庄柏言你好大的架势,才几岁就想全世界顺着你?你要有能力倒也罢了,狐假虎威算什么本事?”
服软的话?刚酝酿到嘴边,被庄又楷这一呵斥彻底唬了回去。庄柏言把嘴死死抿成一条线,满腔怨怼地看着他?。
赵蔓枝低呼,“你好好跟他?说?!”
“好好说??他?这个?脾气就是好好说?惯出来的。”庄又楷鼻尖逸出一声冷笑,“要么凭本事让别?人?信服,要么就把你这颗过度膨胀的自尊心收好,免得它丢人?现眼。”
他?话?说?得比以往都重,连赵蔓枝听了都噤若寒蝉,遑论?五岁的庄柏言。
小孩子受委屈流眼泪是自然而然的生理反应,但?又不想让爸爸看见自己哭,所以即便庄柏言眼里盈满泪水,也不敢当着庄又楷的面掉下来,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就跑开了。
“阿言!”
赵蔓枝呼喊不及,想站起来追他?,却被庄又楷按住。他?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伸手按了按,话?音无奈,“别?管他?,在家里出不了什么事。”
“刚才跟他?讲道理都听的,你倒好,直接让我功亏一篑。”
“会真的听进去才有鬼,你看见刚才那个?眼神了吗?那是真听话?的反应?”
“好啦好啦,晾他?自己想想也好。”父子俩都不肯低头?,她?从中斡旋也累得紧。赵蔓枝哄完小的哄大的,伏在他?肩头?轻声说?,“不过呢,你也该反省一下,有时候没必要把集团那套用到家里,尤其孩子还?小,你那样说?话?会吓到他?。”
庄柏言脾气倔,到睡觉都没跟他?爹说?一句话?。本来想听睡前故事,结果赵蔓枝说?自己疲惫得很,让爹地来讲,小家伙立马躺好表示不需要了。
但?他?补上了给妈妈的“对不起”。
赵蔓枝听完心脏像是被拧了一把般酸涩,多?好的一个?小孩,怎么偏偏跟爸爸不对付。
她?代?表庄柏言去跟家里最大的恶霸谈判,“你们俩就不能和?谐相处吗?把我当夹心饼干呢?”
庄又楷心无旁骛地给她?剥荔枝,“没办法,我们家好像没有父慈子孝的传统。”
“……”她?气得拿枕头?砸他?,“那是你儿子,让着他?怎么了!”
“我可以让,他?也可以吗?”他?用晶莹剔透的果肉堵住她?的嘴,“现在不戒骄戒躁,往后只会越来越难改,你心软没有用。”
在豪门养废一个?孩子很容易,家底将他?托举到寻常人?连想都不敢想的高度后,快乐的阈值也越来越高,如果事事如意,便只会往更极端的方向攀缘求乐。
庄柏言固然聪明早慧,可这些?也铸就了他?过高的心气,来日容易登高跌重,一蹶不振。
赵蔓枝不是没想到这层,只是怀胎十月,总归狠不下心来。
“那你答应我,不能跟他?发脾气,不能像今天这样说?重话?。”
小孩子也有自尊,不是说?年纪小就不记事,童年的创伤可能会伴随一生,她?不想孩子伤心。
庄又楷没拒绝这个?请求,打算等消了气去跟庄柏言沟通。
岂料还?没等到那个?时刻,深水湾的噩耗传来,整个?庄家瞬间陷入阴云中。
关咏琳病危,无力回天。
虽然这两年家里上下对她?的病情都有心理准备,等来医生宣告的时刻,还?是免不了难过。
庄又楷连夜赶去养和?医院,本来没想惊动赵蔓枝,她?因为孕晚期激素波动睡不好,听到电话?就跟着爬起身。
这些?年关咏琳待她?不薄,临别?时分,总要去送送的。
装潢典雅大气的休息室内,萦绕的愁云重重不散。第一时间接到消息赶来的除了庄家人?,还?有关咏琳的律师,抱着厚厚的文件与协议书,与庄珮英商讨后续事宜。
见弟弟到了,庄珮英把律师介绍与他?,“阿楷,还?有些?涉及你的条款需要亲自过目,你们单独谈。”
庄又楷点点头?,与律师坐到窗边的位子去。
外面正在下雨,细密的雨珠爬在玻璃窗上,倒映出一个?个?渺小的世界,昏沉、压抑、密不透风。
“蔓蔓,你身子重,坐着休息一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