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没听?过如?此百转千回的声音了，语气轻柔，音色干净，纱一样抚过他心间沟壑，簇生阵阵酥痒。
一天有无数人会称他庄先生，或尊敬或谄媚，或胆怯或讨好，却再无一人像她那样，将这个平常的称谓叫得像情?人间的低语，他几乎都要忘了?，从前赵蔓枝是怎么吐出?这三个简单音节的，还叫得那样委婉动听?。
直至今天，不知是酒精作用放大了?感官，还是本来就是她，庄又楷分辨不出眼前人与她有什么区别。
就连朦胧灯影下垂睫的模样都那样相似。
他招招手，示意她靠过来，女人照做，蹲在?他休息的软榻前，效仿着江南水乡的韵调又喊了?一声“庄先生”。
“叫我名字。”
“可、可以吗？”
庄又楷嗯了?一声。
“庄又楷。”女人眼眉间蕴着一丝藏不住的欣喜，迭声又唤了?一句，“庄又楷……”
她只记得何老?板说过，能拿下眼前这个男人，后?半生不愁荣华富贵。
一切进展得太过容易，她把谨慎抛之脑后?，献尽媚态，却没注意到晦暗中男人的眸光渐渐聚焦，神?情?也冷了?下来。
“你?喝醉了?，先休息好不好？”
说着，她想去解他的衬衫纽扣，刚伸手，就被他冷漠地拨开，被他胳膊触碰到的指尖仿佛沾了?硫酸，火一样灼烧起?来。
她脑中嗡地一下，学?着之前何启明给她看?过那女人的神?态，楚楚可怜道?，“庄先生，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连解释都嫌多余，“滚。”
“您喝醉了?——”女人说，“我只想您能舒服一点。”
“听?不懂话？”
庄又楷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如?果不能在?失去理智前将这个女人赶走，他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而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任凭他如?何冷漠也不动。
昏黄的灯光下，她五官明丽动人，暗香浮动，连气味都与赵蔓枝十分相近，半醉半醒间他几乎以为是日思夜想的人回到了?身边。
但不是她。
他说过的，别回头。
女人见他有了?一丝迟疑，整个人倚上来，微凉而柔软的肌肤贴着他，几欲让人沉沦，“庄先生，真与假、是与否有那么重要吗？现?在?您需要我，我就在?这里，何必在?意那样多……”
余话尚未道?尽，就化作一声凄厉的尖叫。她重重摔在?地上，不可思议地看?着庄又楷颤巍巍站了?起?来——那可是药效极强的东西，他还能负隅顽抗？
庄又楷什么都顾不上，跌跌撞撞往门外走，女人慌了?，起?身想抱住他，却又被掀到一旁，只听?得男人的话音如?一仞寒冰——
“你?算什么东西，敢跟她比？真係买棺材唔知埞。”
*
“那么今天他跟你?表白了?？”
“嗯。”
“接受了?吗？”
“我……还没想好。”
雨树参差的枝桠间漏下斑驳月光，一地碎玉般，随着风过叶响轻轻摇晃。
赵蔓枝出?现?在?小路的拐角，穿着一条简单的连衣裙，长发挽成髻，露出?后?颈设计别致的蝴蝶结，一对小小的碎钻耳钉闪烁着，像两粒跌入凡间的星星。
哪怕是这样简单的装束，也依旧光彩照人。
“可是这顿饭肯定不便宜吧？在?能看?见滨海湾金沙塔楼的sky bar约会，怎么想都是下了?血本的，他是铆足了?劲要追到你?。”李可在?电话那头啧啧两声，“高中同学?，暗恋多年，听?上去倒是挺不错，但——”
赵蔓枝知道?她接下来的台词，直接抢答，“但跟上一任差太多，是不是？”
“你?也知道?啊，那还分手。”
“当时的情?况，我也没得选呀。”她才不可能甘心做没名没分的情?人。
“可是后?面也没有传出?他结婚的消息，有可能……”
“你?也说了?，是‘有可能’。”
有可能没结婚，有可能结了?，时过境迁，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时候她不是他的选择，所以注定没结果。
赵蔓枝停下来，在?路边买了?个面包夹雪糕，望着头顶朦胧的月亮说，“过去那么久，人家说不定早把我忘了?，本来就是个消遣而已，哪有什么真心。”
“我只是可惜哎，这样的男人，说错过就错过了?。”
“本来也不属于我，谈何错过呢。”她忽然诗意起?来，“只是偶然被月亮照亮一截路，就想把它摘下来，难道?你?不觉得太贪心了?吗？”
李可被说得云里雾里，“好吧，我的情?侣账号计划是彻底完蛋了?——不过金融男和酒管女也不错，就是不如?小庄的身份冲击。”
赵蔓枝笑了?，“得，我可不是你?公司的员工啊，事关重大，你?帮忙拿个主?意。”
“小庄适合恋爱，小喻适合结婚，看?你?怎么想了?。”
她思索着，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火机砂轮滚了?一下，稍纵即逝。
本来懒懒倚在?路边的赵蔓枝忽然警觉起?来，朝树荫下的暗处看?去。
风也随着她的目光停了?下来。
只有电话那头的女声在?聒噪，“喂？怎么没声了?？”
“不是。”赵蔓枝最后?看?了?一眼就回过头，明显加快了?步伐，“说来很邪，刚才说这个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在?盯着我。”
“谁？小庄啊？”李可哈哈大笑，“什么鬼，他变成怨灵跟着你?？”
“真的很吓人，我回去再跟你?说……”
女生的身影消失在?巷陌间，仿佛一滴雨水坠入海里。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树影曳曳不休，一粒猩红的火花，在?墨一般的夜色中默默燃尽。
庄又楷闭上眼，黑暗无边无形地包裹他，第一次在?湿热的南国感受到一丝料峭寒意。
就像那年春夜。
他始终没走出?的、大雾弥漫的春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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