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庄家人，连旁支亲友到得也很齐全，关咏琳、庄珮英、庄又梁、庄珮仪、林卓文、许龄心……听到是这个阵仗，赵蔓枝还小小地打了下退堂鼓，一下要面对那样多人，那些游刃有余的social技巧却毫无用武之地。
“蒋愈本来也想来的，但她最近采风，不知道跑哪里的山里去了，让我跟你说声抱歉。”庄又楷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不要紧张，如果实在待不下去告诉我，我们可以提前溜走。”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怕什么，你是主角，有权利决定这场宴会的起止。”
他就是她的底气。
银顶迈巴赫出现在花园径，岑美玲连忙让一列佣人分列两队，待见赵蔓枝下车便夹道欢迎。
她被这个架势吓了一跳，人在原地怔了怔，才抬起手挥了挥，微笑着问好。
底下人眼观鼻鼻观心地打量了一下这个未来将成为深水湾女主人的灰姑娘。
她是那种无可争辩的漂亮，盘靓条顺，一米七二的高挑身材骨肉匀停，很适合穿明朗干净的色系，衬得整个人肤色更为通透，秾丽却不俗艳，像大大方方盛开的玫瑰。
如果她肯参加港姐选拔，那从报名的一刻开始，今年的桂冠花落谁家的问题就没了悬念。
谁看了不得说一句，小少爷的眼光是真好，在这个阶层，美貌不算稀缺资源，但那股子昂扬又不媚俗的生命力，还真是难得。
岑美玲笑着说，“赵小姐一路辛苦了，老夫人在会客厅等着呢，我带您过去。”
庄又楷却没松开她，“我也一起。”
像是早已料到一般，岑美玲无奈地叹口气，“走吧。”
真是生怕他的宝贝会受一丁点委屈。
关咏琳是个很和蔼的老人，大约是做学问的缘故，带着一点书卷气，却并不清高。
她很擅长倾听，目光温和，神态慈祥。赵蔓枝第一次见，提了半天的心在她面前稳稳地落下来。
“中大的学生，果然是很不错。阿楷是个坏脾气的，你不要让着他，越让越得寸进尺。”
关老太太挑起自家孙子的错处毫不留情，对她倒格外关心，“那次展会他这么做就不对，搞得这样大张旗鼓，有没有影响到你工作？”
赵蔓枝摇摇头，“其实没有太打扰，除了偶尔遇到有路人偷拍，其余还好。”
毕竟有庄又楷的警告在，那天现场的物料也没有太流传出去，好些要合影的，还是冲着她在广宜展会上的表现认出来的，跟他的告白无关。
倒是同事们时不时会探听她的进展，到底有没有接受庄董，接受了以后感情如何，打算几时订婚，等等。
Katrina是催得最急的一个，她甚至给赵蔓枝规划好了，一两年内结婚，五年内生完孩子，休好产假回来，能赶上接她的班。
事业就是她生命中的主旋律，旁的一切都不打紧，好不容易遇到赵蔓枝这么合拍的人，不想她嫁入豪门之后就隐退。
“且不说结不结婚，就算真结了，我也不会放弃自己的工作的。”这点赵蔓枝早就考虑过，哪怕工作，她也不会去寰业，要为自己保留一片不受他荫蔽的净土。
关咏琳也关心到了这个问题，听到赵蔓枝说要自己工作时，眉心稍稍一蹙。
倒是一旁呷茶不语的庄珮英露出了赞许的目光。
“广宜是家小公司。”关咏琳摩挲着指间的祖母绿宝石，喟叹一息，“或许有没有考虑过换个平台？或者回来做学术……”
庄珮英放下茶杯，笑着劝道，“奶奶，赵小姐有自己的想法，你要是怕她累呀，不妨多叫阿楷顾着家里。”
听到这话，庄又楷懒散地笑了，“我没问题，先借Dion给我玩几天，带带孩子练手。”
庄珮英白他一眼。
对小Dion而言，舅父已经成了一个噩梦般的词汇，堪比大灰狼。
只要Dion不乖，跟他说舅父要来了，小家伙会立马停止哭闹，比什么都管用。
庄珮英不太能想象弟弟有了仔女后，在家奶娃是一副什么场景。
但就像很多年前她无法想象庄又楷会真正爱上一个人一样，命运总是充满了际遇和惊喜。
万一呢。
关咏琳留庄又楷说话，赵蔓枝和庄珮英先退了出来，毕竟之前的相与不算愉快，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最后是庄珮英提出带她去转转。
左右无事，客随主便，赵蔓枝没有推辞。
她们来到深水湾内一间幽静的展厅，南洋酸枝木门后，维多利亚风格的彩绘玻璃滤下斑斓的影，落在水磨地面上，像半干的油画盘。
高挑的穹顶悬挂着大型威尼斯水晶灯，钻面切割折散了灯光，如点点星辰悉数洒下来，落在她足尖，就汇成了银河。
这里陈列着深水湾庄园内大部分珍宝，珠翠玉石、文玩器皿，最让人走不动路的，是一排堪比英王室所藏的古董珠宝，钻光璀璨，火彩四溢。
庄珮英带她停在一只帝王绿老坑玻璃种手镯前。
红色天鹅绒布衬托下，这抹绿显得更为浓郁，像是萃了全太平山的绿意融成的一只，化都化不开。
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清水出芙蓉一样，全靠天然的玉质衬起它的高贵。
大道至简。
赵蔓枝不明白她的用意。
庄珮英只是垂眸凝着这枚珍宝，笑得很客气，“现在你不知道，总有一天，它会戴在你的手上。”
这是每一代庄家女主人的象征，在她之前拥有的，是林淑云。
陈沛珊到底来路不正，没有得到庄震业和关咏琳的认可，林淑云死后，这只手镯也随着那些香江往事尘封起来，廿余年后，终于得以再见天日。
赵蔓枝看完只有一个感想，“它一定很沉。”
“你是第一个这么想的人。”
这只古董镯子当年出现在苏富比拍卖会上，见惯了稀奇宝物的上流人士，也无不赞叹它的美丽，而眼前这个普通的女孩儿，只考虑它在手腕上重不重。
“说实话，以前我确实对你有偏见，因为陈沛珊，还因为圈子里有太多底层爬上来的人痴心妄想的先例，我以为你也只是其中之一，现在看来，是我错得彻底。”
赵蔓枝的做派配得上她的心气。
被夸赞的人宠辱不惊，声音很温和，语气却不卑不亢，“能让您改变想法是我的荣幸。”
“人生中固然有很多重要的事，但最重要的，是忠于自己。广宜很不错，公司虽然不大，专业领域深耕，是有好前途的。”她朝赵蔓枝伸出手，“我看好你。”
赵蔓枝轻轻捏住她的掌尖，“谢谢。”
庄珮英挽唇笑笑，眉眼间散不去的愁雾不知何时淡了，“你知道吗，其实之前我不愿意看见你跟阿楷在一起，也有一点私心。”
“我嫉妒你们，嫉妒他不必为所谓的家族、集团考量，嫉妒他有选择爱情的自由，所以当时婚帖那个事他下不了决心，是我自作主张来找你。”
“他真的是个非常不受拘束的人，因为家仇被我管教那样多年，早就受不了了，而你就是他灵魂的出口，你一走，他的灵魂就生病了，那时候差点没把我吓死。”
这个雍容端庄的女人，笑意难以企及的眼底，竟然闪过一隙怅慨，“还好你还愿意接受他，不然，这辈子我都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赵蔓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聆听着。
她隐约听庄又楷提起过，姐姐的婚姻是为了利益，毫无感情。
但她有真心爱过的人吗？肯定有吧。
再遗憾又如何，也得放开对方的手。
没多久他们就回到宴席厅，还是一样的长桌，来宾已三三两两落座。
庄珮仪有模有样地逗Dion玩，小家伙现在正是好奇的年纪，看什么都新鲜。
赵蔓枝来的时候，Dion听着动静就往她这头看，黑葡萄似的眼珠一转都不转，紧紧盯着她。
“Mandy姐姐，他是不是喜欢你？”珮仪凑近Dion的小脸问，“是不是喜欢漂亮阿姨呀？”
Dion咧开小嘴笑起来，朝她张开手，腿蹬得很殷勤，像是要她抱。
菲佣也不由笑道，“他很喜欢您，您抱一下。”
“我……”赵蔓枝有些慌张，因为她实在没有照顾小朋友的经验，怕抱的姿势不对伤着腰，又或是动着别的。
“没事的，您就试试。”
“Mandy姐姐试试，Dion不重的。”
她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准备接过这个白白软软的小团子，却不知为何，上一秒还喜笑颜开的Dion，突然一下晴转阴，皱着脸翻身栽进菲佣怀里去了。
“给我。”是庄又楷的声音。
“……”菲佣打量着这个一直用来吓小孩的传说中的舅父，有些不敢，用目光征询庄珮英的意见。
后者点了点头，“给他玩会儿。”
玩会儿……这么随意吗。
赵蔓枝也不知道刚刚自己在紧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