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终,王大夫抚着花白的胡须,躬身上前对众人道:
“老朽医术不精,确实诊不出小姐有何疾痛。”
其他大夫亦纷纷发言,结果大同小异,言下之意,皆为燕千盏并无任何病症。
燕千盏思绪万千,抬眸看向空中的雪片,如白鹭羽毛。
雪势纷扬,舞出一番姿态,最终落在屋檐瓦片上、落在庭院中。偶有雪花沾上她的面颊,可是她并不觉得寒冷。
落在她生命中的这场雪,如今且算是停了。她渡过了自己独属的冬天。
这系统说到做到,让她任务期间健康无虞。那么她接下来需要做的……便是保护沈灼肆了。
虽然她不太明白,系统为何确定自己能完成这个任务。可是只要有机会,她不介意去尝试。
燕临均心下诧异,女儿这病,来得奇怪,走得也突然。一旁的季萧兰已是眼睛湿润,手中佛珠来回捻动。
“那便好,那便好……”
府内众人登时松了口气,言语间的氛围也喜气了不少。那些大夫先是向燕临均客套地道了喜,随后便退下了。
沈灼肆见势,朗眸上扬:“早闻桐城燕小姐剑术惊人,诛妖名声在外,现下既然病愈,不知可有意日后同我结伴而行,诛杀各路为祸人间的邪魅?”
少年声音清澈纯粹,正气浩然,有着独一份的意气。
这也正是他到这桐城的目的。
他早些日子,尚在凌清子的道观,便听座下扫观弟子言,桐城有一燕氏茶商,其女习得剑术高明,游历四方,诛妖之术算得上炉火纯青。
他自小时常被鬼魅缠身,被送到凌清子座下之后好了些,但是宫中的欺瞒算计他未尝没有见识过。
当时年幼,母妃宫内常有宫人受他人贿赂,明知他招鬼,仍故意将他引至空旷处。
幸好母妃发现及时,他虽受了伤,但好在算不上性命之忧。那贪财的宫人头颅当场便被母妃斩下,悬在宫门前一整日。
众人皆说熙贵妃性格狠辣,但从此宫内无人再被收买。
他不喜宫中纷繁争斗,自然也不在意太子之位落在谁的头上。
在父皇立大哥沈烨为太子时,他甚至内心庆幸,将来沉重的帝王之位不会落在他的身上。
比起居庙堂高阁,他更愿意处江湖远舟。宫中设立捉妖的阙司人手不够,他便自己上阵,欲在游历途中收些人才。
燕千盏闻言轻笑,她正愁没由头跟在沈灼肆身边完成任务。沈灼肆如今这般,正中她的下怀。
燕千盏正打算开口,谁知一旁的季萧兰却攸然沉了脸色,出身上前,语气恭敬但含拒绝。
“殿下,小女病情尚未稳定,恐怕无法与殿下同行……”
沈灼肆闻言怔愣一刻,料到季萧兰有所顾虑,随即明了笑谈:
“无事,三日后我会离开桐城,燕夫人且考虑,登时同意也不迟。”
第7章 何枝依我永远不会对你下手。
沈灼肆言自己停顿桐城三日,若燕府改变主意,可随时去城南茶楼寻他。
日落西山,洒落一地金光。
浮雕刻瓦的祠堂内,枣木供台居于正中,其上摆放着烛台与花觚各一对,台上香炉插着几柱青香,烟霭缭绕。
燕千盏从母亲手中接过香,在空中虚绕了一圈,虔诚一拜,随即插入香炉。
她低眸看向蒲团上正在许愿的母亲,最终她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母亲,此行一遭,女儿必须前去。”
季萧兰闻声一顿,起身注视着燕千盏,“你才大病初愈,眼下又要远行,你让我怎么安心?”
“这三皇子又是招鬼的命格,万一你对付不了呢?”
季萧兰皱眉,向燕千盏摆了摆手,“不行,你不能去。”
燕千盏停眸看向母亲,语气认真:
“若女儿不去,空有剑法,安于一方,看着众生受苦,想必不是母亲所愿。女儿知道,母亲劳顿已久,担心女儿安危,才出此言。”
“可是母亲,以前女儿做得的事,如今既无病痛,女儿会做得更好。”
季萧兰看着燕千盏眸中的决然,思绪飘忽。透过那双眸,她仿佛又瞥见了幼时女儿的倔强。
燕千盏在剑艺方面的天赋,是在七岁那年被发现的。
起初燕父燕母只是命人授了些拳脚功夫,并没有打算让女儿学剑,更没有想过让她学习术法。
那时春日晴朗,季萧兰乘兴带着女儿出去踏青,马车才行至半路,马叫嘶鸣,车顶被一股怪力掀翻。
下人霎时四处逃散,尖叫声此起彼伏。远处一只妖物盯着她们,毛发散落的面容上五官模糊,扬起毛骨悚然的笑容。
这只妖物一眼看去,俨然刚成型的模样。这妖物性格顽劣,一抬指,将一个正在逃散的下人挥至空中,停滞片刻,仔细欣赏着其惊恐的表情。
转眼妖物又挥指,将下人从高空重重摔下,抬起、又抛下,如此循环,直至下人血肉模糊,在痛苦挣扎中断了气。
妖物更加兴奋,将目标又转向了其他众人,俨然把人们当作嬉戏的肉球。
侍卫死伤惨重,只有几人仍在殊死抵抗。她心下慌张,正要抱起女儿逃跑,慌忙之中,却看见女儿冷静的眼睛。
“阿母不慌,小盏杀了它。”
她伸手想抱住燕千盏,谁知,女儿反身从她宽大的袖下滑出,俯身捡起死去侍卫身上的剑,脚步飞快向那妖物奔去。
与此同时,那妖物目光也瞥到上前的燕千盏,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势在必得。
燕千盏脚步未停,仗着身形幼小的优势,几次假意奔向其他方向,待妖物放出妖气时,她又闪身反向一躲,避开妖气袭击,让这妖物气急败坏。
季萧兰看见女儿身形灵活,提着剑几次躲过妖物的妖气袭击,心下紧张。
眼看着燕千盏脚步加快,逐渐靠近妖物,越来越近,直至妖物跟前,她面色决然地提剑便斩向妖物。
季萧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妖物却得逞一笑,燕千盏脚下瞬间被妖气环绕。她双脚悬空,小小的身子被妖物抬至空中。
这妖物狡诈,早早便在自己跟前也放了一团妖气,只待有人靠近自己,妖气便可缠上那人,将其抛至空中。
顿时形势逆转。
妖物挑衅冷笑,声音阴恻恻的。
“区区女童,不自量力。”
言尽,妖物眼里充满嗜血的疯狂,抬指便又要将燕千盏摔向地面。
不、不、不!
季萧兰面上大慌,顾不上一切,怀着必死的念头,疾奔向燕千盏下方。无论如何,她要接住女儿。
却见燕千盏也得意一笑,袖中飞出一柄犀利的小剑,剑风凌冽,直刺妖物灵穴而去。
形势转变迅速,妖物尚未从刚才的得逞中缓过神来,一时躲闪不及,生生中剑,灵穴刺破,妖气也渐渐式微。
环住燕千盏的妖气瞬间消散,她直直自空中坠下,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季萧兰胳膊被震得发麻,心下却庆幸,还好她接住了女儿。
燕千盏笑着说:“阿母接住我咯。”
“你这小儿如此奸诈!”
大势已去的妖物嘴上仍骂着,虽然五官模糊,但是能看出其表情狠厉。
燕千盏闻此只是对它回手应承,眼中狡黠:“彼此彼此,互相算计。”
妖物还想再冲母女二人发力,脊骨处攸然被人用定魂针定住,它不甘地回头,一白发苍苍的女子冷冷地看着它。
女子面上冷淡,抬手扶起地上的母女二人。“季萧兰,还好我卜了一卦,料到你今天会出事。”
季萧兰见到来者,面色缓和了些许。这是她尚在闺阁时结交的好友,叶念,也是外人称道的北栅女夫。
与季萧兰大家闺秀不同,叶念自小生在捉妖世家。叶家因着捉妖无数,与妖魅结仇,最终遭到妖物报复,满门惨死在一个午夜。
此事当年甚至震惊朝野,阙司彻查也没能找到令叶家灭门的妖物。
叶念游历在外逃过一劫,但也因此一夜白头。自此之后,季萧兰这位好友便日渐阴冷,脾性严苛。
季萧兰本以为叶念早就忘却昔日情谊,没想到如今却专门赴程来解救自己。
季萧兰拉住女儿,正想道谢,只见叶念目光冷淡,瞥向她身后的小不点,语气淡如清水。
“你女儿天资极好,不练剑习法可惜了。”
叶念低眸,直直看向躲在季萧兰身后的燕千盏,不苟言笑。
“你若有意,又不怕死,明日可随我回去修习。”
这话,是对着燕千盏说的。
这女童,才至七岁便可操纵袖中小剑,破了妖物灵穴,若好生栽培,将来大有可为。
季萧兰知道,叶念极少夸赞他人,若她说自家女儿天资极好,那定是极罕见的资质。
从此之后,北栅女夫的身后便多了一位亦步亦趋的女弟子,年纪极小,每日苦练剑术、施阵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