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萧兰收了思绪,移步祠门檐下,并不言语,留燕千盏站在原地。
她不能答应女儿的要求,不能让她赴险……
她撑起伞遮住头上风雪,缓步走出祠堂。一步一顿中,她的记忆渐渐拉远。
一步,她想起自己幼时屋外响起的妖魅嘶叫,百姓慌忙逃窜、孩童啼哭声入耳;
一顿,她想起年少初见,叶念满脸骄傲告诉她“我可是叶家后人”,然后是叶家满门惨烈染红的台阶,叶念一夜之间白了华发。
一步,她想起璇儿父母勤勤恳恳半世,结局只余被啃食得分离的尸骨。无人替其收尸,无人替他们照看孤女。
一顿,她想起女儿苦练的几年时光,当时女儿明明还那么小,每日胳膊上是各种磨砺的划痕,又因阵法布得不好被罚跪,从清晨到日落。
短短几步,她走得沉重。
最终,季萧兰停下脚步。
“我留不住你,想去就去吧。”
她的声音释然,影子落在地上,夕阳映射下,在雪地中泛着微黄。她撑伞离开,没有回头。
燕千盏向着她的背影俯首,她知道,母亲心软了。
月亮悄然爬上树梢,将人间烟火染上皎洁的色调。雪景皑皑中,一切显得圣洁祥和。
得知燕千盏又要离开,璇儿等众人并不意外。
自家小姐从前便是这般,她若要走,留不住的。她们替燕千盏备下简便的衣物,又置了些物什。
这些事本来燕千盏打算自己动手,奈何李嬷嬷盛意难却,坚持要为燕千盏安排妥帖。她顺了李嬷嬷的意,只在旁边看着有无疏漏。
璇儿拾起墙角立着的油纸伞,语气感叹,“咦,这伞……府内什么时候新置的?颜色真好看……”
燕千盏顺眸看去,正是昨夜孟清玖替她遮雪的那柄。她昨夜收下,今日竟是忘了归还。
她记得当时那伞面明明素白清雅。如今再看伞面,金漆线条勾勒灯盏上千,内里朱红丹青绘染,一眼看去繁华又张扬。
当真像极其主人的性格。
李嬷嬷上前打量道:“这技艺老奴之前听说过,京城独有一家,伞面遇湿即变色。”
燕千盏看着伞面灯盏,微微一笑。千盏烛灯绘于伞面,恰恰如她的名字。这是巧合吗?
众人皆睡下后,燕千盏独身靠着廊下石柱,抬头看着星星,若有所思。
最后,她目光投向一个阴影处,出声询问:“公子自刚才一直暗中观察至现在,所为何意?”
角落里有人笑声明显,从暗处中走了出来。
今夜少年身着一袭黑灰褶皴圆领窄袖长袍,金丝云纹发带将发丝高束,原本疏离的气质因着嘴角笑意褪了些。
孟清玖扬眉,面上端出无辜的表情:“我今日看着燕府构造实在雅致,细细打量,还是没看够。”
他正想继续开口编造,燕千盏便截住了他的话头,直入话题:“公子似乎对我很熟悉?”
孟清玖闻声一怔,剑眉一挑,眸中升起希冀的光亮:“燕姑娘何出此言?”
她是记起他来了吗?
燕千盏抬头,看少年嘴角带着坏笑,莫名觉得十分熟悉。
她美眸注视着少年,开口言:“公子从胡府见面开始,多次打量我,又递伞给我遮雪,是为何呢?”
并非她自作多情,而是少年目光太过坦然炽烈,很难不让她注意到。
起初她只以为是自己多想,可直到她看到那柄油纸伞,一些细节,隐隐约约形成连贯的线,指引着她拨开迷雾。
初见她时,孟枕骗她,让她以为他是沈灼肆。
她女工不好,孟枕将她留在胡府婚房时,含笑夸嫁衣针脚不错,更像是对她的一种打趣。
人人都言,南盼楼孟枕是个毫无长处的废物,可轻易便能将黑煞封进灯中的人又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
就连她随意接过的伞,遇水也影射她的名字……
她看向眼前这个面容俊美的少年,只觉得他一肚子坏水,让人琢磨不透。
燕千盏眸中浮起一丝危险,“你是南盼楼派来杀我的?”
她听说过南盼楼行事不定,黑白不分,什么人都杀。
孟枕显然提前调查过她。
孟清玖闻言一愣,被她的思路震住。他随即失了笑意,敛去散漫的样子,眸色认真地看着燕千盏。
“燕千盏,我永远不会对你动手,不管何时,无论什么境地。”
似是想到什么,他低垂着眸,眼睫投下阴影,挡去一些丧气,眼神淡淡。
就像你对沈灼肆一样。
燕千盏,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绝对不会。
所以,你记起我了吗?
第8章 杀意现“在下胆子小,受不得惊。”……
听孟清玖这么说,燕千盏不是没想过,自己是否对他做过什么恩举。之前游历在外,她救过的人也不少。
按理来说,以孟清玖的样貌,不管幼年还是少年,都应当非常出挑,自然受众人欢迎,她应该也略有印象。
可她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何时遇到过这号人物。
此时孟清玖已轻盈跃上围墙,月华倒映在他弯弯笑眸中,看起来亮亮的,甚至有些戏笑的意味。
他张开唇,对燕千盏说:“好梦。”
燕千盏看着少年纵身离开,来时无声无息,去时乘雪而归。她敛眸,脑海中再次浮现那柄油纸伞。
她收了心思,没再费心去想。不管怎样,他们现在都站在沈灼肆这个阵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觉已是三日之后。人间一地银白,深冬寒意未褪,雪花依旧零星落着,为古朴的桐城添了些不似人间的仙气。
城南茶楼里,传来众人嘻嘻哈哈的谈笑声,有说书先生唾沫飞溅,说遍世间奇闻异事。
燕千盏落座于茶楼不起眼的角落,她眉眼张扬美艳,气质却清冷,此时素手扣着茶盏,视线在茶客之间略过。
茶楼里说书先生说得正起劲,“当今圣上子嗣稀薄,膝下仅有三子五女,这其中啊,就有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儒雅有余,啧啧啧……”
说书先生嘬了一口茶客赏赐的茶水,叹了口气,接着绘声绘色道:“至于二皇子嘛……”
燕千盏打量着说书先生,他面容枯瘦,眼下乌青,着一件破旧的袍子,下巴挂着一簇凌乱的胡须,细看还有茶水滴在上面。
如果忽略他脖颈处微乎其微的裂缝的话,这说书先生看上去与众人的确无异。他脖颈处的细缝中有冒出缕缕黑气,他似有感应,只是捂了捂领子遮住。
怪不得都说沈灼肆招鬼。
单这小小一方茶楼,竟汇集了许多扮作人样的鬼魅。它们面上嘻嘻哈哈,互相勾肩搭背,不时发出哄笑,看似与寻常百姓并无差异。
“至于二皇子嘛……”
说书先生明显停顿,显然要人顺着他的话题,替他引出后文。
不待说书先生继续,一醉酒大汉听得起劲,拍案而起,眉飞凤舞接道:“谁不知道那二皇子就是一舞姬生的,在宫里下贱得紧,不受待见,人人避着呢!”
大汉说罢打了个嗝,他痴痴地笑,摸着自己的肚腩,酒气熏天:“要我说,算得上什么皇子……”
燕千盏闻言皱眉,说书先生作为鬼魅,这才敢在茶楼公然讨论天子家事,而她看这醉汉常人模样,俨然醉了酒,身处危险而不自知,竟还敢对皇子评头论足。
未待那大汉继续出言不逊,“咚——”镀金剑鞘碰撞大汉的脖颈,虽只是警告,力度却让大汉吃痛,哎哟一声,向后踉跄了几步,跌坐在地。
“那你说说看,为何本王竟不知?”
沈灼肆面色乌沉,怒视着地上叫唤的醉汉,他受不了二哥被这般污蔑轻视。
茶楼二楼走下来一个白衣青年,面目清隽,拦住了沈灼肆的手,眼里带笑圆场:“无碍,小肆,乡言无忌罢了。”
“二哥,你就是……”
沈灼肆皱眉,似是有些不平,但终是放下了剑鞘,抱着手臂看向大汉,“下次别再说出这些诳语。”
燕千盏抬眸看向白衣青年,依着沈灼肆的称呼,想必他就是刚才醉汉口中那位“下贱”的二皇子沈郃了。
沈郃面上笑吟吟的,眸光扫过醉汉。他上前将其扶起,目露关怀:
“可还有事”
醉汉经过刚才那一遭,酒意已经醒了大半,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诳语,后悔不已。
前几日街坊邻居传言有皇子来到桐城,他还不信。谁知来的不止一个。
他对着沈郃喏喏摇头,反应快速,立马跪下,在地上慌忙磕着响头,全然没有刚才那副嚣张气焰。
“草民该死,草民该死……” :
沈郃笑容温和,将大汉扶起。
“你家在哪?我派人送你回去。”
醉汉面上如获大赦,感激涕零:“回殿下,城东南角的李家铁铺便是,草民就住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