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夜在宫里,是回不来的。”
孟清玖笑意更甚。
燕千盏说罷,眸光一轉,视线却被眼前扎堆的人群所吸引。
一堆百姓在一处檐角下聚着,人头攒动,不时发出一阵赞叹声,不一会又带起一阵叹息声。
孟清玖注意到燕千盏移开的目光,微微抬眉,向她眸子注视的方向看去。
只见人群聚集的檐角下,一方池塘单独辟出,其中池水清澈,此时在夜光下,泛着闪闪的波光,显得极为圣洁。
是京都的信池。
据说,若将銅币虚掷其中,銅币竖立,此人可以在信池前许願,来年都能得偿所願。
更有传言道,当初沈氏一族的开国皇帝,便是行军前,在此信池中,抛至了一枚銅币。
銅币竖立,他许下统一的願望,随后上了战场,一路旗开得胜,很快便统一了天下。
开国皇帝之后,莫名地,便无人再能做到如此地步。
自此之后,信池的灵验更是被传得几近玄乎。
当初燕千盏重病的时候,燕府未曾没有尝试过这类办法。
终是不得成功。
渐渐地,这信池铜币,便成了一个习俗。
此时远远看去,信池中已经铺满了铜币,却从未有见铜币竖立其中的。
倒也能想得通。
这个日子,谁不愿意求个好兆头呢。
就在信池的一侧,有人支了小摊,旁侧杵了竹竿,其上挂着飘飘搖搖的白旗,白旗上的字迹扭曲,隱隱可以看见“算”一字。
“除夕攒運,寻找有缘人,免费算卦啊!”
竟是个算命小摊。
因着在信池周圍的缘故,再加上是随缘算卦,倒有不少百姓前去凑热闹。
“要去看看吗?”
孟清玖轉眸看向燕千盏,见她眸光闪闪,他虎牙露出一笑,眼尾也充满笑意。
周圍火光相映,他马尾发辫上吊着的玉饰,此时也闪着温润的光,吸睛得紧。
燕千盏对这些热闹难得起了兴趣,笑着点了点头。
“好。”
说罷,燕千盏提步,走到了那人群之后,远远隔着一众人群,看着那摊主卜卦。
斑驳开裂的龟骨里,隐隐放了三枚铜币,此时摊主把龟骨握在手心,徐徐搖晃着。
铜币在龟骨中发出叮呤哐啷的响动。
摊主的跟前,跪拜着一位布衣百姓,他十指合一,语气虔诚。
“还请摊主,帮我算一算,今年的财運如何?”
那摊主看了一眼那百姓,眼皮微沓,将龟骨中的铜币抛至而出。
铜币散落,又被摊主拿起,再次整齐排列。
“今年是否余粮尚可?且有富余?”
那百姓聞言,眼里一亮,急忙点头:
“摊主说的不错。”
“甚至打算,用这些余粮,来年开一家米铺?”
那位百姓一听,面上更加崇拜,向摊主更加凑近了一些。
“大师说得太对了!”
他甚至连对摊主的称呼都改了。
末了,那摊主懒懒说了一句:
“今年财運尚可,虽不能大富,但少有亏损。”
那布衣闻言,面上闪过喜气,俯身跪拜道謝,欢天喜地到一旁信池丢置铜币去了。
见此情形,周圍人群更加哗然,跻身便要上前找那摊主算一算。
再有人要上前,却被那摊主随意抬手,堪堪拦住,出声拒绝:
“寻找有缘之人算卦,无缘之人不要再上前......”
眼下之意,便是算卦需合他眼缘,旁人若要再算,得他同意才行。
眼前此般情况,倒引得燕千盏不住抬眉,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一时回头抬眸,看向身后的孟清玖,眉间微蹙。
“算卦也需讲求随缘吗?”
话才说出口,她就对上了孟清玖含笑的眼睛。
四周的光亮流转在他的眸中,光影交错,昏暗隐没了他的下颌,只留得一双眸子闪闪发亮。
“一般来说,确实是看卦主心情,不过眼前的卦主......”
话停顿了一瞬,孟清玖看了一眼那懒懒垂坐的摊主,随即将目光移开,长睫微垂,眉尾轻轻一抬。
“他的言语之间,倒不像追求随缘的模样。”
反而像......静待大鱼上钩。
“这位摊主,算的卦倒是挺准,就是......”
说罢,他看向了周围一脸崇拜的百姓,语气有些沉默:
“方才那位布衣百姓,今年原本有大富大贵的迹象。如今被这摊主这么一算,反而只能沦为平平之辈了。”
孟清玖声音不急不慢,轻轻落在她的耳畔。
燕千盏闻言,眉间微蹙,心里有了疑思。
为何孟清玖说,刚才那人原本可以大富大贵,如今经此一算,反而没落起来?
孟清玖看她轻轻蹙起的眉,知她心中所想,嘴角虎牙微露:
“这老头打着行善的幌子,吸食人的气運罢了。”
用算卦来交换那人来年的气运。
算一卦,自然也将来年的气运作为酬金,交给这位摊主了。
燕千盏回头,正打算再次将目光移向摊主,视线却攸地被身后的手吸引。
那双手指如玉,虚虚围在她腰后一尺的地方,替她拦开了周围的人流,这才让周围来往的人群没有挤到她。
难怪刚才一路走来,周围人流拥挤,竟无人与她相撞。
是孟清玖的手。
动作熟练,好似再为自然不过。
燕千盏眸光一愣,正想开口询问,谁知,耳畔声音嘈杂起来,身边人流攒动,纷纷挤向她。
那只手却极为稳当地,替她挡住了那些碰撞。
周围的百姓突然都将目光移向了她。
“这位小姐,算命先生唤你上去呢,说可以为你免费算一卦......”
燕千盏闻声,回过头,看向那位摊主,却见那老头懒懒席地而坐,双眼眯成一条缝,笑嘻嘻看向她。
此时老头远远向她招手。
“有缘人快些过来,我为你算上一卦......”
真奇怪,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一众人群,这摊主居然还能精准指出她。
燕千盏见这摊主笑脸相迎,沉了沉眸光,提步上前。
经此一遭,她倒是彻底起了兴趣,想要看看,这摊主到底怎么回事。
周围的百姓见燕千盏动了脚步,颇有默契地为她和孟清玖让开了一条路。
那老头见她上前,笑容更加,摇动着手中的龟骨,铜币叮咣作响。
老头也不问燕千盏要算什么,自顾摆开了铜币,摇头晃脑:
“老朽看着姑娘甚是有缘,便想着,替姑娘算一卦。”
燕千盏眸光一敛,装作一副不知的模样,嘴角笑意柔和:
“那便謝过摊主的好心了。”
摊主听她这么一说,随意摆摆手,面上全然是淡泊的神色:
“日行一善啊,日行一善......”
话尽,他低身,眯着眼,细细看着眼前的卦象,眉间突然拧了起来。
为什么,刚刚远在人群,他看这姑娘气运甚好。
可如今,铜币下注,他却连半分气运也吸不走......
似乎不确定一般,摊主又抬眼,目光在燕千盏的脸上游移了片刻,见她神色依旧柔和,不像发现有诈的模样。
那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还是这姑娘背后有高人相助?
摊主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又将目光移向了燕千盏身后的孟清玖。
少年抱手而立,好整以暇,微微眯着眸,看着那卦象,似有所思,全然一副无知的模样。
找不到失败的原因,又吸不到气运,摊主眉头紧蹙,表情渐渐难看起来。
他低头,摆弄着那三枚铜币,最后心里定了神,看向燕千盏。
“老朽为姑娘卜三个问题。”
“其一,先卜寿命,是为眼前这副卦象。”
“姑娘短寿,若不悉心照料,只怕用不了两年,便会有早折于世。”
“其二,再卜姻缘,是为我替姑娘卜的第二卦。”
说罢,摊主收起铜币,放入龟骨中,晃出叮呤哐啷的响。
铜币一一摆出,摊主眯了眯眼,看着眼前的卦象,又看了一眼孟清玖。
“姑娘姻缘坎坷,若不违抗眼前情景,只怕是要将痴心错付。眼前之人,不是良配。”
孟清玖闻言,眉尾微抬,饶有兴趣看着摊主继续卜卦。
“其三,后卜命终,此为第三卦。”
铜币收入龟骨之中,摇晃,复而再次落下。
摊主眯了眯眼,继续看着地上的卦象,摇头叹息。
“这第三卦......姑娘这一生,错信他人,众叛亲离,最后不得善终。”
摊主的话才说完,周遭寂静了一刻,没有人说话。
这三卦,卦卦显凶,而摊主的话又说得直白,叫在场的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