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灼肆自然明白燕千盏的意思,他摆手侧立,正色回应:
“恰好阙司人手不够,这些画皮鬼,正好补了这些漏洞。”
那些画皮鬼闻言,皆是跃跃欲试的模样。
它们坚持这么多年,为的便是如今局面。
恰好它们可扮作人形,想必也不会引起百姓的恐慌。
众人只道妖魅害人,那这以妖治妖的先例,就由她们开启。
第73章 值除夕就今晚,好不好
星子点缀,天空中没有一片云,末冬的寒气已经褪去了许多。
临近年节,漆黑的夜幕之下,街坊之间灯火通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集市上人来人往,欢声笑语声声入耳,各家铺子商品罗列,一眼看去,琳琅满目。
真是一副极为热闹的人间图景。
“老板,你这麻匹,賣一百文?这也太贵了吧?”
文绉绉模样的书生,伸出手,摸了摸布铺的料子,砸了咂舌,眉间一竖,做样便要开始责难。
“大过年的,我出来积善,照着本钱賣的,你爱買不買......”
布料老板见这书生面红耳赤的模样,翻了个白眼,吐出嘴中的瓜子,并没打算再理这书生。
他这布铺,在周围街坊,出了名的划算,绝对称得上良心买賣。
恰好今日又是除夕,他为了积攒一些来年的福报,好心将这些布料照着本钱售卖。
眼前这书生,不买也便罢了,还要大声吵嚷,摆明是要砸他的招牌。
也不知,会不会是哪个同行派来的。
想到这,老板脸色难看了一些,对着那书生摆摆手,驱逐道:
“走走走,不买就快走!”
除夕夜遇到这样的人,真叫人有些不高兴。
他不理会这书生便是了。
这书生被老板抬手推开,一雙手生生从布匹上脱离。
眼看着老板不再理他,书生瞥了一眼自己衣衫上的补丁,表情一时有些尴尬。
他并非有意找这老板的麻烦,而是他初到京都,实在是不清楚这京都的习惯,这才有了刚才的举动。
能来京城應试春闱,他几乎已经变卖了家中的所有家当,家中父亲早逝,只有眼瞎的老母,靠着一点稀粥,还等着他回去。
如今被老板这么一说,他退出半步,算得上有些狼狈,为其他人讓开了一条路。
就在这个空隙,书生下意识抬头,本想借此掩饰自己的尴尬,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万家灯火,他竟失了神。
在他们那个村庄,灯油都算得上奢侈,更别提如此亮如白昼的万家灯火了。
慢慢地,书生的眸中升起了一丝希望。
如果,春闱顺利的话,说不定,他也能成为这众多繁华中的一角。
就在书生沉迷于眼前这五光十色的街景时,他感到后背被人撞了一下。
不由自主地,他的步伐踉跄了几步,隨后才堪堪稳住脚步。
他微微皱眉,脸上有些不高兴,回头看向身后人,在看清那人的样貌时,目光有些惊讶。
眼前的姑娘,眸光清冷,一雙眉眼却是美艳出挑,似空谷幽兰,更似秋月明珠。
此时姑娘的步伐有些匆忙,注意到他的目光,也微微挑眉看向他,眸光微动,似是有些不解。
料书生学了许多诗书,一时竟难以找到什么诗句,来准确形容这位姑娘。
过了一刻,书生才缓缓想出一个词。
般般入画。
那姑娘目光在书生身上匆匆一瞥,没有过多停留,隨后便步伐匆匆,继续向着街道深處而去。
书生脑中空白了片刻,面上怔愣,过了片刻,他才想起来什么,恍然大悟般地,手慌忙摸向自己的腰间的钱袋。
在感受到那里空荡荡时,他脸色一时难看了起来。
他瞧着刚才那姑娘,周身华贵,腰间佩剑,看上去俨然江湖中人。
却不曾想,人不可相貌,如此气质出尘之人,竟是一名扒手。
书生皱眉,抬眼看出,见那姑娘绯色的衣衫还在人群中若隱若现,当即便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他用了最快的步伐,不管不顾挤过拥挤的人群,直直来到那姑娘面前。
见姑娘步伐匆匆,书生上前,堪堪拦住了她的去路。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衣裳,见她穿了一身绯色云衫,看起来并不像缺钱的模样。
燕千盞微微皱眉,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书生模样的男子,目光有些不解。
这人突然拦在她面前,是要干什么?
尽管燕千盞现下还有急事,她看向眼前的书生,嗓音柔和:
“还请阁下讓一让,眼下我有急事......”
书生憋了一口气在心里,向着燕千盞伸出手,終是有礼出声:
“看姑娘如此模样,并不像剽窃之人,还请姑娘,将钱袋还给我。”
燕千盏看着眼前书生涨红的脸色,以及其伸出的双手,双眸微眯。
这人是干什么?
什么钱袋?
今夜是除夕,是人间最为热闹的节日,也是妖魅最喜欢作祟的日子。
越是这样人群聚集的节日,越是有妖魅趁机出动、作乱人间。
于是,往往在这些时候,闕司上下便越发繁忙。
在江府一事时,“盍”曾借着假红芍的身份脱身,却被绮霜剑一剑追击,刺伤了胳膊。
就在那时,燕千盞便在绮霜剑上刻意留了一丝“盍”的气息,为的便是,在“盍”再次出现时,能寻到“盍”的行踪。
便恰好在今夜,绮霜剑上那缕残留的气息,終于有了动静,这暗示着,“盍”此时正在京都的东北角。
却不曾想,才行至这条最繁华的街道,刚经过这书生背后,这书生的目光就转了过来。
心中顾及着京都东北角落的事,燕千盏并没有停下脚步。
却是未曾想,这书生居然追了上来,向她伸出了手,开口便向她索要钱袋。
很快,燕千盏便大概猜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疑便是眼前这书生,于除夕夜钱袋被偷,自己又误打误撞经过他的身后,被他当作偷窃之人,一路追到这里。
一路以来,她的步伐并不慢。
这书生竟能坚持追到现在,那钱袋对他来说,想必极为重要。
只可惜,这书生找错了人,白费了力气。
燕千盏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解释道:
“我并不知公子钱袋下落在何處。”
书生聞言,神色有些焦急:
“可是......”
可是刚才,明明是这姑娘碰撞到他的......
想到这,书生察觉到其中遗漏的地方,脸色越发苍白。
是啊,他只是回头的时候看到了眼前的姑娘,又怎么能确定,撞到他的人,就是这姑娘呢?
再说,就如他所见,眼前姑娘周身气质出尘,虽然衣饰简单,但那布料细细一看便知极为讲究,倒也不像缺钱之人......
如果他现在承认自己跟错了人,偷窃的人早已逃之夭夭,那么他的银子,是肯定找不回来了。
如果......他一口咬定是眼前的姑娘的话,说不定,以这姑娘的家世,估计会不胜其烦,选择拿钱打发了事......
他應该怎么做呢?
燕千盏看到眼前的书生目光飘忽了一瞬。
隨后书生神色有些挣扎,最终他呼了一口气,退出身,带着歉意看向燕千盏:
“对不起,今日一事全是误会,是在下没有搞清楚状况。”
“小姐身上有急事,宋某就不再耽误小姐的时间了。”
宋維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脸色有些沮丧,背影狼狈,便要转身离开。
明明知道,只要他一开口,咬定是眼前这位小姐干的,再卖一个惨,说不定这位小姐轻而易举便能解决他现下的窘境。
可是,他终究是说不出口。
他不愿违背自己的良心,去将一件不入流的事,随意张口污蔑在无辜之人身上。
看着京都街道明灭的灯火,宋維只觉得自己的心中越来越冷,直至皆为冰块,只要再轻轻敲击,便会粉碎得彻底。
方才还梦着,来日春风得意马蹄疾。
眼下看来,他只怕是要冻死在今日北风的践踏下。
那钱袋,是他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的家当,这才勉强攒够的银两。
若没了,他不知如何應对之后的春闱,不知如何面对家中的老母。
燕千盏看着宋維离开的背影,只觉得,眼前这人的腰,仿佛承担了受不住的力,一瞬间垮了下去。
每走一步,全是沉重。
最终,燕千盏出声唤住了他。
“阁下且慢。”
宋维聞言,步履停顿了一瞬,怔愣转身,看向燕千盏。
燕千盏带着一丝宽慰的笑意,手间升起一团光亮,虚空抛至江维眼前。
“我刚才从阁下身上提到一缕气息,想必是那小贼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