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声音自下飘渺响起,悬崖深处竟兀自升起一条道路,恰好可供马车通行。
雾气遮眼中,一道佝偻的身影漸漸靠近,越发明了。
原是一位头发华白的老婦从谷底缓缓走来,她迎面上前,倒也并无废话,自顾介绍道:
“由老婦为二位帶路。”
车夫再次拱手作謝,随后轻轻走到马车前,嗓音沉稳:
“小姐,藥王谷藥方眾多,想来定有能治好你的奇病的法子......”
“是......咳咳咳!”
马车內的姑娘似乎想要做出回应,但她的回答被急促的咳嗽裹挟着咽入喉中。
老婦立于马夫身侧,透过马车前窗的缝隙,她瞥眼瞧见车內的一双如葱玉指。
那玉指紧紧攥着一方素帕,眼看着那素帕边缘却是开出朵朵红梅,落了血。
马车內的这位姑娘,老婦今日前来迎接,倒也听说了一些关于她的传言。
燕老将军戎马半生,好不容易养出一个这样水灵的女儿,人人都觉着是个天生富贵的命,却不曾想这姑娘小小便染上了奇病,京都名医无一人说得出个所以然来。
这不,药王谷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医名在外,燕老将军这才绞尽脑汁寻了法子,得了入药王谷的令牌,命家仆帶着自家小姐前来求药。
老妇看了一眼车内的姑娘,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命再好又如何,还不是无福消受。
车夫只是轻轻地叹息。
眼看着燕姑娘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也不知这药王谷究竟有没有法子。
若是药王谷也治不好的话,看着小姐的样子,恐怕是连撑到回府的日子都不够......
车夫坐回马车前方,让老妇上了马车,和他并坐,继续驾着马车向着药王谷深处而去。
眾人心思各异,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来到了悬崖底部。
眼前豁然开朗,这时,车夫这才真正看清这传说中的“药王谷”。
这药王谷倒与他想象中的不同,遠遠看上去就一些寻常房屋,高低不一,疏疏落落的人家分布其中,装饰简单,看上去和寻常山野村庄并无不同。
待车夫再定睛仔细一看,却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
不对。
在那潦草的村子中心,建着一座令人叹为观止的古塔。
这座古塔耸入云,整体风格典雅又庄重,一砖一瓦都透露着精致与考究。
塔顶上覆盖着琉璃瓦,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如同龙鳞般熠熠生辉。塔檐翘起,如同凤凰展翅,塔楼的每一层都装饰着精美的雕刻,无不栩栩如生。
古塔周围一圈的房屋更看得出其精细程度,与最外围的潦草房屋完全不同。
老妇注意到车夫的眼神,耐心介绍道:
“最外围的房子住的都是一些药奴,药王谷的草药都是由他们上山采摘。”
“再里面豪华一些的,便是药师的房子了,谷内所有的药方都是他们写的。”
“至于这古塔......”
老妇抬起头,看了眼古塔,浑浊的眼里帶上一絲敬畏,伸手朝那古塔拜了拜。
“这古塔是药王谷祭祀的地方,也正因为它的庇佑,才有如今药王谷的昌盛。”
“燕小姐明日要去拜祭的地方便是此地。受了古塔的庇佑,燕小姐的病无论如何都会好起来的。”
话说着,马车已经驶到了村子外围,马车刚一停下,便被一群小孩子围住。
村口站满了高矮不一的孩童,他们像初生的鸟雀,叽叽喳喳的,喧闹个不停。
“婆婆,我们饿了!”
“婆婆,药甲他又欺负我!”
“婆婆,药乙他更不是好东西,他偷吃我的白馒头......”
这些孩子吵着便要挤上马车,向马车上的老妇要抱抱,丝毫不顾已经快要受惊的马。
“哎哎哎,你们这些孩子怎么咋咋呼呼的,小心马蹄!
再说,我家小姐生着病呢,你们如果惊了她怎么办!”
车夫小心翼翼压着马,生怕不长眼的马蹄稍不注意伤了这些孩子。
这群孩子倒是听话,听到车夫这样说,倒是安静了下来,踏着小步子离马车远了一些。
他们的脚心向着外走,脑袋却如小雀一般,痴痴地向后看,一个劲地将目光向马车内看。
“咦,里面有人呀......”
“这谷内好多年没有进来过外人了。”
“看样子,这个姐姐一定病得很重,估计都快要死了,这才寻到药王谷来。”
“啊......我见过将死之人的模样!那样子当真难看,骨瘦如柴,头发枯黄,面容憔悴,身上还有一股腐味儿!”
有为首小孩描绘得绘声绘色,周围的小孩纷纷做出“呸呸呸”的模样。
童言向来无忌,此时这些不合时宜的话,一字一字敲进众人耳里,却是被读出了不同的含义。
车夫的脸上闪过尬色,老妇脸色一变,目光快速瞥过马车,怕马车内的小姐发难,面上假愠,伸手作势便要去打为首小孩的肩膀。
“你瞎说些什么!”
预想之中的巴掌声并没有传来,老妇伸出去的手还没落下,便被一道纤细的手臂拦下。
“无碍。”
老妇回头,一只小小的手掌挡住了她的手,轉眼对上一双稍显稚嫩的眸子。
面前的女孩看着不过十岁上下的年纪,身形倒是比寻常孩童高些,此时拦在佝偻着腰的她身前,倒恰好可以与她平视。
这想必就是那位“命比纸薄”的燕家小姐了。
“哇,这姐姐长得好好看......”
“嘁!药甲你骗人,这个姐姐哪里像你说的那样,骨瘦如柴,面黄肌瘦!”
旁边的小孩语调一下升高,反驳着那为首小孩刚才说的话。
“唔...”
那名被唤为药甲的小孩目光不自在地从燕千盏身上移开,嘴里支支吾吾半天,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和我刚才说的那样差不多嘛,不就皮肤白点,眼睛大点,睫毛长点......”
说到后面,药甲噤了声。
他渐渐意识到,自己这样不像反驳,反倒像是一个劲的夸人家。
老妇低着头,余光却暗自将燕千盏打量了一遍。
这些小孩不懂行,她倒是看得出,眼前这位小姐眼下隐隐乌青,面色苍白之下藏不住病色。
长得再水灵,也不过是将死之人罢了。
“燕小姐...”
想起刚才孩子冒失的话,老妇犹豫着开口,正想说些赔礼道歉的话,却被眼前的姑娘止住。
燕千盏眼底升起一层笑意,向着眼前的小孩伸出掌心,露出手中的锦帕。
锦帕慢慢摊开,露出里面包裹着的精致蜜饯点心。
“刚才不是说饿了吗,吃点点心垫一下肚子?”
燕千盏看着眼前神色懵懂的孩子们,眼尾荡开一层笑意。
那些孩子愣了愣,倒显得羞涩起来,一时都有些抓耳挠腮,想上前去接点心却又有点不好意思。
一个面上带疤的孩子上了前,轻轻抬手接过了那些点心,脸上扬起一个开朗的笑,脆生生地说了一声“药乙謝过姐姐”,随后便跳着轉过身去,将点心分给了其他人。
刚才还有些嘴硬的药甲,勉勉强强拿过一块点心,犹豫着咬了一口,登时眼睛就亮了起来。
“好好吃!”
一旁的老妇看见他们摆出这般模样,眉心皱了皱,语气委婉地开了口。
“小姐...以后还是不要再给他们吃这些点心了。”
这些药奴,从来吃的是糙米野菜,最好的也只尝过馒头,哪里尝过这样精致的点心?
若是就这样惯坏了他们,这些药奴以后再不肯吃糙米野菜,影响了药材,那该怎么办?
燕千盏听到老妇的话,微微怔愣,却是只当她怕孩子吃多了点心牙痛,轻轻点了头。
“好。”
老妇听到燕千盏的回答,满意地点了点头,意识到自己的表现有些不对劲,复而收敛了一些,语气又换回原来的样子。
“我先带小姐去今夜的住处吧,明日一早,会有药师前来带你们前去古塔祭拜。”
“得了古塔的庇佑,即使是再严重的怪病,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老妇似乎很是信任“古塔”的庇护,一路过来,这句话提了很多次。
燕千盏嘴角扬起一丝很淡的笑意,态度极其柔和,想要作谢。
“咳咳咳!”
道谢的话再次被一连串的咳嗽打断,燕千盏拿袖子去遮掩,青白的袖侧染上红梅。
又咳血了。
老妇看向那带血的袖子,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出声安慰道:
“小姐莫要忧心,明日见了药师定有法子。”
燕千盏视线放的越来越低,只客客气气地回答:
“好。”
在老妇转过身去带路的瞬间,一丝狡黠如狐狸尾巴般快速扫过燕千盏眼底,随后很快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