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简漓终于看清楚她的神色。那是一种很纯粹的眼神,纯粹到有些茫然,像通透的金色宝石,却并不显得冰冷和坚硬。
他抿了抿唇,想低头亲下去。
他闻到甘甜的酒气。
脖颈被她握住了,游陌阻止了他的亲近:“会被看见。”
“被谁?”简漓警觉地环顾四周,放眼望去是深蓝夜幕,孤月高悬,草浪一直翻涌到天边,说不出的静谧柔和。
“又又?”他指了指眯眼趴在游陌腹部的小金毛。
“月亮,树,还有风。”
游陌用食指一一指过,最后说到“风”,她指着摇曳的草丛。
“啊……”简漓吞咽了一下,喉结在她手心滑动。看来他想错了,游陌醉得不轻。
那轮孤零零的弯月从山谷这面绕到另一面,简漓背着熟睡的游陌,还要用手托着眯眼小金毛,缓缓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好在他有锻炼,不然有可能弱到连女朋友都背不动,最后不得不把她叫醒。
项叔的小屋还亮着灯。
项源坐在院子里,看见简漓背一个抱一个回来,急忙上前接过游陌。
又又的小窝放在游陌卧室里,简漓先把它安顿好,转而看着放在躺椅上的游陌出神。她枕着他的腿就睡着了,不知道为什么,睡着的游陌脸摸起来格外软,他超想亲一下。
她说“月亮、树和风”会看见,那现在呢?现在正是时候。
简漓迫不及待地抓着躺椅扶手,倾身过去。游陌的睫毛也很长,他亲完脸颊亲眼皮,心想亲都亲了,那顺便亲一下嘴唇……
“洗漱用品放在她卧室的浴室……”
项源站在门口,愣了一秒,原地转了个圈带上门。
简漓:“……”
看起来没给他狡辩的余地。
洗漱收拾完,简漓还沉浸在被抓包的紧张尴尬中,甩着手在游陌卧室里走来走去。她的房间摆放着许多布偶,大多都是兔子,甚至还有兔子一家,放在最显眼的位置。除此之外,墙面上还有几幅裱好的画,一看就是小孩子的作品。
其中有一张,画的是小屋、樱桃树、大人小孩和两条猎犬。
小的那只猎犬毛色是浅黄色,眼睛被画成了水汪汪的圆眼。他可以想象到孩子对它的喜爱。
那只玻璃瓶里装的都很重要啊。
第46章 046心急小白鼬
游陌做了一个极其荒诞的梦。
梦中她那不苟言笑的母亲,穿着一条蓝色牛仔工装裤,蹲在小菜园里挖萝卜,挖得满手泥土,十分滑稽。游陌打算从她身后绕过去,这时从萝卜堆里猛地跳出一只小猎犬,那是兹兹。她立刻停下来,看着母亲抱起兹兹。
游陌想说她满手的泥土会弄脏兹兹,可是兹兹落在母亲手里,突然就不动了,污泥满身。 :
“兹兹……给你。”母亲将它递过来。
她感到一阵心悸。不,不止是心口,整个胸腔都发闷,游陌从梦境里挣脱出来,发现小金毛正趴在她胸口。
把这个小东西拿开,脑袋又胀痛起来。
她起身下床,去卫生间用冷水冲脸。洗手台的位置很低,正对着的镜子上画着斑驳的涂鸦。
这是她五岁时的卧室。
是,昨天他们回到了这里,一起打扫和吃晚饭,这之后……游陌的瞳孔倏忽间紧缩。记忆只剩下模糊的片段,她和简漓爬上山坡,躺在草地上看月亮。期间说了很多关于兹兹的事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记得那么清楚。
后来呢?
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游陌对此完全没有印象。
她从卫生间出来,小金毛在奋力往被窝里钻,尾巴一甩一甩。那条被子皱得不能再皱了,团起来就是小狗城堡。
所以……简漓呢?
床上没人。
一共有三间卧室,她卧室的床比较窄,两个人睡很拥挤,简漓应该是去客卧睡了。
游陌推门出去,项源在客厅里看纪录片。见她出来,他问道:“简漓还在睡觉?”
“我不知道。”
游陌歪了歪头,想到什么,问他:“他昨晚在哪间卧室睡的?”
“就在你卧室啊。”
她折返回去,在床边看见了简漓的拖鞋。游陌眼睛微微睁大,缓缓地蹲下去,撩起曳地的床单——
简漓滚到床底去了。
“昨晚……咕噜噜……我背你回来的,”简漓在刷牙的间隙说道,“然后你的小床太窄了,挨着睡有点热,我就找了个凉快的地方。”
“你自己找的吗?”
“是啊。”
游陌涂了点药膏在他额头上:“淤青呢?”
“没开灯,看不清。”
简漓含着满嘴的雪白泡沫瞎编。
他睡着了喜欢滚来滚去,一个人睡的时候无所谓,和游陌睡的时候她抱着他,也无所谓。没想到这次她睡得太早……简漓就畅通无阻地滚到床下去了。
其实脑袋磕到地板的那一刻,已经把他疼醒了,但是简漓选择滚到哪儿就睡哪儿。
“你昨天和我说了很多关于兹兹的事情,”他漱口后对她说道,“我在床底看见了兹兹的罐子。”
一个落灰的陶瓷罐,上面写着“兹兹”两个字。
“那就是兹兹。”
游陌点点头,“布利是老死的,它的罐子埋在樱桃树下。我想让兹兹离我近一点。”
“兹兹落了灰,我帮你擦干净了。”
简漓说完这句话,看见游陌怔了一瞬。他想,也许自己不应该这样,不经允许就碰别人珍重的东西……但是这个想法刚产生就被掐灭了。
游陌说:“我待会就把兹兹埋在樱桃树下。”
现在看来,放在床底并不是一个好的决定。
床底阴暗冰冷,她不愿让简漓在那儿趴着睡觉,会不舒服的。那么兹兹也是同理。
它应该,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
……
洁白的釉面闪烁着金色光泽,陶罐安静地躺在樱桃树边。
树下挖好了一个小坑,游陌并不急于将兹兹放进去。她坐在庭院里端详四周,如果说昨日是抱着略显生疏的心情看这间院子,那么今天她对这里已经彻底恢复了往日的熟悉。那棵樱桃树是她的瞭望台,她也曾在山坡上听风声,晚饭后父亲、布利和兹兹会带着她在草地漫步,猎犬们的脊背在草浪里出没。
她能从记忆里感知到强烈的情绪。
或许一直都能感知到,只是从前抵触地避开了。
“你小时候喜欢看《兔兔大冒险》?”简漓在手环上搜出的这个动画片,播出时间是十几年前,小兔子每天都会出门和伙伴探险,在每一集的结尾,小兔子回到家里,和爸爸妈妈吃晚饭。
“没错。你看过吗?”
游陌说完,瞬间反应过来:“你那个世界没有。”
“有差不多的啊,”简漓向她介绍,“比如有一部动画片是讲羊村里的小羊们,它们每次被大灰狼抓走都能化险为夷……”
游陌看起来兴致缺缺。
他回想起她刚才对《兔兔大冒险》的介绍,着重强调的是每一集结尾的回家团聚。
“还有一部动画片是哄睡节目,我小时候要睡觉了就会看。每一集的结尾是花园里的小朋友回家盖上被子睡觉,然后最后一个蓝色的小朋友离开花园,躺在它的小船上睡觉,那只小船往大海的深处飘。”
“它没有家吗?它的家……就是那只小船?”
简漓努力回想:“故事的开始是它坐小船来到花园游玩,故事结束它坐小船走。”
“它睡在大海上……”
游陌想象着自己躺在一只小船里,在大海的波涛中起伏。虽然在她看来有点孤单,但那个孩子喜欢这样吧?不然,怎么能睡着呢?
她意识到,简漓讲的这两个故事里,没什么家长的身影。
她不想去在意这件事。
游陌的生活里,一贯是有父亲没有母亲,有母亲没有父亲,抑或是,两者都没有。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拥有的东西……都很短暂。
父亲母亲是这样,兹兹也是这样……简漓,简漓差一点也失去了。他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时候,游陌站在外面盯着他,头痛欲裂。那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将过往的事一并串连,组成一条长长的荆棘。
“简漓。”
她伸出手抚摸他的耳垂,指尖点在闪亮的耳钉上,“我们……”
这副认真的神情……简漓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一时连自己在说什么都忘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预备点头。
“今晚在客卧睡,”游陌接着说道,“那张床的确太窄了。”
“嗯……嗯?”
“你也可以选择不和我睡,你睡客卧。”
“啊?不不不!”
简漓连连摆手。
见鬼,她为什么顶着一脸认真的表情说“我们在客卧睡”这种小事啊!
他还以为她要说:“我们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