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味道也尝不出来吧？”简漓侧过头问游陌。
“记不太清了，”游陌端起酒杯摇晃，冰块碰撞杯壁，发出哗哗的响声，“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时候我才五岁。记忆都是模糊的。”
就连看见纸条都会愣神。
第45章 045月亮，树与风
玻璃瓶里的那两个名字，“布利”和“兹兹”，是两条什么品种的猎犬？它们分别是什么颜色？游陌一时想不起来。
她抿了一口，甜香在舌尖绽开，渐渐有些辛辣，这是一款刺激性强的酒。
游陌不太喜欢喝酒。除了在某些欢乐的场合，和朋友们兴高采烈地拼酒以外，她私下里很少喝酒。酒会将她原本就十分敏锐的感知进一步放大，而这感知既审视着外界，也剖析着自身。
“叮。”
玻璃杯口相撞，发出清脆响声。
“干！”
简漓仰头，想学着项源的模样灌下去，呛得眼泪直流。冰球叮叮当当在木桌上打转，他一边咳嗽，一边擦脸。
“这可不是饮料，”项源递给他纸巾，“慢慢地喝，还是有一点度数的。”
“嗯，慢慢喝。”游陌说着，将盛着冰球的空杯放在桌上。
简漓：“……”
看样子，就他一个人需要慢慢喝吧？
“酒量这东西也能遗传吗？你们全都一口干了啊！”他一边说着，一边往酒杯里兑气泡水。为了能跟上“干杯”的统一队形，简漓腆着脸将酒和气泡水倒成了1：5，重新放上一颗冰球。不错，这下喝起来甚至有点回甘，成功制作出了一杯小甜水。
他举起杯子：“干杯！”
两个alpha看着他杯中的一串气泡，也举起酒杯。
余晖映红了三人的脸，从树梢滑落，坠入山谷，挟着凉意的夜风拨动草叶。
酒杯里的冰球化了大半，简漓趴在桌子上数着细密的气泡。
项源喝得挺多，晃晃悠悠地回房间去了，这张木桌上就留下了他俩。游陌坐在他对面，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天边，在她视线的尽头是紫与粉交汇的夜空，这是太阳最后的光辉，再过一段时间，整片天幕都将被深蓝取代。
她忽然俯身抱起小金毛放在腿上：“兹兹和又又差不多大。”
“兹兹？项叔的猎犬？”
简漓挪动椅子，半个身体都扑在木桌上，刚好能够到游陌怀里的小金毛。
兹兹和它的体格一样大，那就是一只没长大的幼犬，那么早就死了吗……
“别误会，我是说我五岁的时候兹兹这么大，后来我离开这里，父亲也带着它们走了，”游陌挠小金毛的下巴，“兹兹是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出意外的。兹兹的颜色也和它差不多，布利偏深一点……”
“你……”简漓没把话说出来。明明就记得很清晰。
“布利的名字是父亲取的，兹兹的名字是我取的。布利的孩子有五只，父亲说四只送给朋友，一只留给我。兹兹在那里不停地‘滋滋’叫，我把它抱起来就不叫了。它躺在我的怀里，眼睛很认真地看着我。”
小金毛用两只前爪扒在餐桌边缘。它嗅到了肉食的美味香气，可惜盘子里空空如也。
游陌两手捧着它温热的身体，防止它站不稳跌下去。
“兹兹每年都在长大，父亲会经常发它的照片给我，”游陌盯着又又柔软垂下的耳朵，在逐渐暗下去的环境中，瞳孔微微发亮，“有一天父亲告诉我，兹兹不见了。”
她不说话了。
小金毛从她膝上跳下去，在草地上闻闻嗅嗅，寻找消失的食物。
“我回来找它，我觉得兹兹一定是跑回了这里。”
游陌站了起来，自顾自地穿过整片小菜园，翻过篱笆。简漓看看她，又看看小金毛，抱起小金毛追了上去。
“一样的天色，”游陌继续说道，“我拿着手电翻过篱笆，从这里向山上走。没有月亮，什么也看不清。”
简漓下意识抬起头。天际泛着最后一线紫红，余下的都被蓝灰色罩住，几乎连成一片，银白的月亮露出一角，光芒微弱。
他穿着及膝的短裤，凉风像微冷的水流包裹住小腿，深密的草甸仿佛水草。
登上小山坡，放眼望去山脉连绵不绝，红顶的房屋零星散落。简漓跟在游陌身后，沿着一条小径漫步。夜幕降临的时刻分外寂静，站在高处只能听见流动的风声。那风声从高处树冠来，穿梭在草叶间。
游陌突然说道：“我听见了兹兹的声音，它在声嘶力竭地叫唤。我觉得它一定是被困在某个地方了，它在等我去找它，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听见它的声音，只有我能救它。”
“是我选择留下它，”她的声音透出一点迷茫，“它喜欢我、信赖我，我要把它找回来。它就在那里叫，可是我怎么也找不到……我确信那就是它的声音。”
“我敲了很多扇门，希望兹兹是被收留了。门后面的小狗，都不是兹兹，它们冲着我叫，每一声都和兹兹不一样。”
草叶没过脚踝，简漓生怕又又掉进去就找不到了，任凭它四腿乱蹬也牢牢抱住。
他默默听着游陌的话，发觉她此时和以往有很大的不同。她好像在慢慢拆着线团，他则是那个负责捏住线头的人。
兹兹走丢，他也认为是回了这里。只是结局在一开始就知道了，现在听她讲述经过，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游陌的脚步很快。
“兹兹是来找我的。它想要见我，却把自己弄丢了。它也许还受了很重的伤。”
她突然没来由地小跑，带着简漓越过山坡，翻到另一面去。那边有几座房屋，窗口漆黑，深色的藤蔓攀在建筑上，看起来许久没有住人了。
“声音……就是从那里来的。但是那里没有兹兹。”
简漓心想，那时候的游陌，应该是错把别人的小狗叫声当成是兹兹在叫了。
重重翻涌的草浪在脚下铺开，游陌慢慢蹲下去，坐在草丛里。
她抱着膝盖，眼神依旧盯着爬满藤蔓的房屋：“我第二天晚上也听见了兹兹的叫声，又来这里找。兹兹在白天不叫，我白天去其他地方找，夜晚循着它的声音走。”
“你……找了多久？”简漓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三天，然后我母亲派人来了。”
游陌埋下头：“兹兹在一个泥潭里。”
“抱歉。”
简漓在她身边坐下，轻轻地伸出手搭在她的肩上。
也许他应该紧紧地抱着她，可是游陌埋头抱膝，加上天色太暗，简漓看不清楚她的神情。她向来都是一个孤僻严肃的人，他不确定拥抱是否合适。
“它只是来找我。”
游陌顿了顿，“为什么会这样？”
她抬起头看向简漓，眸色很深。
她真的在看着他么？那双暗淡的眼瞳似乎没有焦点。简漓这样想着，却没有移开视线。
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我应该把兹兹带走的，”游陌又说，“只要它永远待在我身边，就不会出事了，对吗？”
意外就是意外，没人能预料到它会发生。它是“意料之外”啊。
饶是如此，简漓还是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留心看着会更安全。”
“你也是这样想的？”
重复的确认令简漓都有点不自信起来。偏偏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不知道游陌到底是认同还是不认同。他谨慎地“嗯”了一声。
游陌将视线移开了。
这时小金毛不安分地乱窜，从简漓怀里蹦了出去，但它的意图早就被简漓察觉，他迅速起身，几步就追回了它。
“嗷嗷嗷……”
小金毛不满地抗议。
“等明天给你戴上项圈，让你跑个够。”
简漓揉揉它圆滚滚的肚皮。他转过身往回走，突然迎面碰上游陌。
她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神色不明，微弱的光线从她身后投射而来，阴影将简漓整个人笼罩进去。
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简漓上前一步，凑近了看。游陌没什么表情，大概是还沉浸在失去兹兹的痛苦中，她今天说得话也太多了，语调也不怎么自然，他推测游陌是喝醉了。
醉得很轻，所以走起路来并不晃。
平时可不会絮絮叨叨地和他说这么多。
“有点晚了，”简漓一手抱着小金毛，一手牵起游陌的手，“我们是回去还是再坐一会？”
“坐一会儿。”
游陌就地坐下。或许是心情好了一点，她没有抱着膝盖，两条腿伸直放在草地上，就这么仰头望着天空，突然躺倒了。
简漓把小金毛放在她手里，托起她的脑袋，让游陌枕着他的大腿。
她刚才一头倒下去，发尾沾上了草叶，他忙着挑出来，正想用手环照明，皎洁的月光蓦地冲破云层，倾泻而出。
借着月光，游陌发尾的草叶一清二楚。
但是他没空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