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状若无意地揉了揉鼻子,又深吸一口气,望着远处的渔火:
「那五百两呢,我分给你和叔叔一百两。你可别嫌我小气啊,万一将来我人老珠黄失了宠,还要用这笔钱养老的。
「拿了这笔钱,又不用担心被李家识破身份挨打,你有手有脚,姑苏么,小一点偏一点的房子,也不是很贵的。
「你们就安身置业,你的骗术实在不够看,别再坑蒙拐骗了,万一将来像我爹一样送了命。」
见沈川清沉默盯着我不说话。
我有点发怵。
是嫌钱给少了?还是给多了?
「那、那钱也不是白给你的,你买了小房子,叫叔叔在门前帮我种一棵杏花树……」
「那你呢,你高兴吗?」
「高兴,我当然也高兴……」
「既然高兴,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笑一笑?」
我转过头要对他笑,猝不及防叫他捧着脸,擦到一手冰凉的眼泪。
我怔怔看着他,看见沈川清皱着眉,满眼疼惜:
「可是你明明在哭啊。」
……
那不然要怎么办呢。
难道要我说我其实又气又难过,要把这钱扔到他们脸上?
可你们对我很好,哪怕是假的,我也真的感激你们,不想连累你们一起挨打。
那也是好多钱呢,够买金珠,够买金珠的朋友们下半辈子的好日子。
只要我低一低头,大家都会过上好日子的。
想到这里我又勉强扯起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就像泡泡,很轻易被沈川清戳破了:
「你说你爹你娘会高兴,说李行舟他们会高兴,可是金珠呢?你有没有问过她高不高兴?」
……
她……
她不高兴。
被人当成没有自尊的玩意儿买来买去,她怎么会高兴呢?
「那金珠自己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想了想。
我想和你们一起去姑苏,住院子里栽了杏树的小宅子,卖力气吃饭,卖写着糖丸子的糖丸子,就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过日子。
沈川清弯下身,一点点把我脸上的眼泪擦掉,笑道:
「那就让姓李的滚蛋,好不好?
「你记不记得你教我怎么装纨绔公子。」
我红着眼点点头。
那五百两银票递过来时,沈川清笑道:
「是了,五百两分毫不差。」
我还没猜到他要做什么。
沈川清已经掏出袖中火折子,燃了一张银票去点烟火引子。
我哆哆嗦嗦看着那张五十两银票变成一团灰烬,点亮半个天幕。
烟火炸开,漫天灿然。
引得众人探出头来看。
沈川清懒懒靠在栏杆上,歪头打量着李行舟:
「我家夫人嫌有些人拿过的银票太脏。
「哦对,咱们刚刚说到五百两,李公子可以往上加,你加多少我跟多少。
「李公子若是不跟,沈某会觉得李公子瞧不起我了,今后也不知道李家生意好不好做。」
我急得要去踹沈川清,他却一把揽我到怀里。
我闷声去捶他:
「憨棍,你别烧了,我不生气了,我、我生不了这么贵的气。」
「解气吗?」
看他们绿着脸不敢跟的样子。
……
解气。
李行舟看见那堆银票灰,冷笑道:
「金珠,如果他是个穷光蛋,你还会跟着他吗?」
我静静地看着李行舟:
「李公子,我捡到你的时候,你也是一分钱都没有的穷光蛋。
「穷光蛋又怎么样呢,总好过跟着一个骗子。」
李行舟脸色白了白,还是绿婼开了口:
「沈公子你是什么意思?若是不愿谈,也不必如此,你这不是侮辱人吗?」
「不是你们先开始拿钱侮辱她的吗?再说侮辱你们又怎样?我不侮辱女人和小孩,何况你不是小孩。」沈川清指了指李行舟,「他也不是女人。」
漫天烟火炸开又落下。
我强压着自己的声音,怕被人听出哭腔:
「憨棍,你快逃吧,六十棍应当打不死我。
「从没人在意过我的脸面尊严,谢谢你,可是够了,真的够了。」
沈川清置若罔闻,将火折子放到我手心,笑道,
「放心,我有数。」
听他这么说,我莫名安下心来。
对啊,他也是骗子啊。
也许他像我爹一样手快,用假银票偷天换日了呢。
「本来以为你看到烟火会很高兴,可惜叫人搅了局。」
沈川清握着我的手去点火,眉眼都是笑意,
「你看看,这样是不是更像你心目中的沈川清?像不像个真正的纨绔子弟?」
火光照着他侧脸,眉眼都像镀了一层金光,叫我的心都像天上烟花,轰隆地炸开。
身后几艘沈家的商船缓缓驶来,船上众星拱月的管事,都对着沈川清恭恭敬敬称一声少东家。
我哆哆嗦嗦转过头,看着沈川清:
「刚刚烧的银票?」
「真的。」
「你那个同伙的爹?」
「真的。」
「你是……?」
「真的。」
看他笑意盈盈,我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我从来没骗过你呀。」
烟花炸到最高处,满河都是夺目金光。
「那、那你我……」
「也是真的。」
沈川清认真想了想,忽然不自在起来,说话又磕巴了,
「一开始呢是觉得你很厉害,有那么多本事。
「后来是觉得你可怜,可又觉得不对,这世上可怜的人那么多,并没有哪个像你这样让我总惦记着。
「我也说不上来,只是不想见你难过。
「所以你愿意、愿意真的……」
我心怦然,不敢看他的眼睛。
「真的做我家、我家账房吗!」
「好、好!」
啊?账房?
哦,是账房啊,害,我还以为是、是账房呢。
烟花落幕后,是两处尴尬的沉默。
我听见身后叹气,是沈老爷子拍了拍栏杆,又愁得叹了口气:
「烟花也放了,头也帮人出了。
「唉,这孩子,怎么偏偏嘴笨这点随我呢。」
第10章
两堤新柳成绿烟时,沈川清家里的商船来了。
谈下了赵家的生意,截下了李家的货源。
沈老爷子很愿意指点我生意场上的规矩,又连连赞叹沈川清来粟城遇见我是捡到了宝。
「金珠的本事,不该做账房,跟在清儿身边做个商事顾问我很放心。
「以后走南闯北,有什么风险欺诈,金珠都能帮你防备着。」
不知为何,我和沈川清的相处也变得尴尬起来。
若是我俩不经意拿起同一个账本,那账本就像长了刺,无辜地掉在地上。
若是我熬糖丸子时抬头撞见窗外鬼鬼祟祟的他,热气就蓦地熏红了两张脸。
我也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想着我既然是账房了,就要跟旁人一样叫他少东家,可他听了比我还局促。
……总不能再叫他憨棍了。
沈川清这阵子拿了个本子东奔西走,不知道在忙什么,连我也很少看到他,好在避开了不少打招呼的尴尬。
这天寒食,下了很大的雨,我以为不会有客人登门拜访了。
还是有个不速之客。
是绿婼。
她冒着雨,来求我劝沈家放过李家。
所以拜访时将头一低再低,连声音都哽咽了:
「从前是我对不起你,对你言语刻薄。
「可是行舟哥哥他毕竟是真的喜欢你……
「要是你愿意,那我就做小。」
我很替她不值。
哪怕她那样说我,那样想戳穿我,害我下不来台。
我讨厌她,却没办法在她和我一样境地时,再踩上一脚。
因为我这人心软又不记疼。
因为她和从前的我很像,只有一份指望,就像苦海只有一块浮木,抓紧时面目难免狰狞。
因为坏的只有李行舟,如果没有他夹在中间两头诓骗,辜负两颗心,不会叫另一个姑娘把矛头对着我。
两杯热茶沏上来。
她怕我不怀好心,不肯喝,只要冷着身子站着。
「当日我去李家,也是淋了雨跌了跤,人家上的热茶在我看来就像毒药,不肯喝。
「后来冷风扑了身子,受了寒,难受的还是自己。
「也是回去后生了场大病,我才觉得一杯暖身子的热茶比谁的爱都来得可贵。」
绿婼坐下,迟疑着捧起热茶,热气一蒸,眼泪又掉了下来:
「姑母惹了你和沈公子,坏了家里的生意,姑父生了好大的气。
「卖了好几处田地房产,行舟和姑母的日子都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