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悦夕礼貌地笑着，微微弯了下腰，“叔叔阿姨好，我是黎悦夕，今天过来打扰你们了。”
孙芳礼仍旧笑着，“不打扰的，太客气了。”
叶俊成目光落到她身上，依旧冷着脸，“你就是小黎啊，听杉青提过。”
黎悦夕“嗯”了声，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紧紧握了握拳。
“先吃饭吧，大家都等着呢。”叶杉青开口，想结束这段对话。
孙芳礼说道：“我们出去约会，你们好好吃吧，免得我们在这里你们也不自在。”
旁边三人七嘴八舌道：“谢谢叔叔阿姨！”
说罢，两人手挽手朝门边走。
黎悦夕道了声，“叔叔阿姨再见。”
两步之后，叶俊成鼻间沉沉呼出一口气，“你们年轻人爱情至上，交往就交往吧，但将来谈婚论嫁，可就不可能是单纯的爱情至上了，希望你们任何时候都明确这一点。”
话足够委婉，但意思再明显不过，在叶俊成眼里，只当现在的他们是小孩子之间的玩玩闹闹。
他现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来涉及婚姻，就不可能再是这个态度。
这话一出，方才的氛围瞬时跌入谷底，几人面面相觑。
叶杉青和黎悦夕交往的事，叶俊成是从助理那里知道的。
一开始他并没主动找叶杉青问起什么，把人家从小到大的家庭背景、生长环境全数调查
了个遍，他才找了叶杉青。
那天他说的话，和方才的大差不差。
那些话在叶杉青意料之中，他没反驳什么，只坚定直接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并说不会因为差异就放弃和她交往。
听过之后，叶俊成没再多说什么。
好一段时间过去，父子俩都没再提过这件事。直到前天，叶俊成知道他叫了朋友来家里一起打游戏和吃饭，忽然提出让他把黎悦夕也叫来。
他一开始是想拒绝的，后来又想，见面是迟早的事。
早些见面，早些向父亲表明他的态度，阻碍也能尽早消除。和黎悦夕说过自己的想法后，两人达成一致，她点头答应了今天过来吃饭。
可再是做过思想准备，心底里清楚知道，他们俩这段关系就是不对等的，就是必定会遭到重重阻碍的。
真的到了这会儿，一番让她好自为之的话砸进耳朵，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还是有些无地自容。
叶杉青当然也看得出她的情绪。
他咬了咬牙，张口想反驳：“爸，您……”
再说下去，只会闹得更难堪，况且人家的话已经算是给她留面子了。她更不愿意，他们父子俩，因为她而产生嫌隙。
她伸手拦住叶杉青，选择自己扛住那番话，“叶叔叔，我明白您的意思。”
叶俊成没回头，大步出了门。
黎悦夕垂着眼，眼帘颤动。
叶杉青偏头看她，揽住她肩膀轻拍两下，“刚刚的话别放在心上，一切有我，你只管相信我就好。”
她点头，挤出一个微笑。
旁边三人也跟着缓和气氛。
“悦夕，叶叔叔就那样，我们从小跟他相处，看着严肃，其实真没事。”
“对啊，你的为人我们都清楚，等叶叔叔也了解你了，肯定不会再有意见。”
“就是就是，悦夕，放轻松，咱们先吃饭。”
几人都在宽她的心，黎悦夕也不好一直沉着脸破坏气氛。
她笑笑，努力让自己忘掉刚刚的事，“我知道了，谢谢你们。咱们先吃饭吧。”
晚饭后，几人挪到客厅。
三个男孩自觉开了投影，连接好游戏机开启对战模式。
叶杉青今天没加入其中，一开始带着黎悦夕上楼参观了自己房间，后来两人折下楼，也只是坐在旁边聊天。
八点多，陈耀说自己要去卫生间，让叶杉青暂时顶替一下他的位置，便把游戏手柄交到了他手上。
黎悦夕跟着挪到地毯上坐，捧着脸颊看他玩。
没几分钟，他手机响起来。
看他腾不出手，黎悦夕帮忙按了免提。
那头是叶俊成，“杉青，二楼书房桌上有份文件，是投资公司招标的，你去拍个照发给文思。”
叶杉青双手正忙着操控游戏，敷衍地答：“知道了，马上。”
叶俊成不耐烦，“快点，先放下你的游戏。”
“好，我这就去。”他答。
嘴上这么说着，陈耀没回来接手，他便也没立即行动。
黎悦夕抿抿唇，干脆说：“要不我去吧，拍完你检查一下对不对。”
叶杉青点头，“行，书房就在二楼第一间。既然是急用的文件，肯定就在桌上。”
她“嗯”了声，拿着他手机上了楼。
书房陈设中规中矩，书柜、书桌，加一张靠窗的软椅。她挪到书桌前，除了电脑和立在边上密密麻麻的书籍个文件夹，桌面上摆放的就两个文件。
电话里那个投资公司相关的文件，就在右手边。
她逐页拍了照，检查无误，正想转身下楼。
视线一扫，瞥见另外一份文件，封面标题是“盛岸高中受助学生资料”。
黎悦夕顿了顿，好奇心驱使之下，还是翻开了那份文件。
没几页，她望见了自己的资料。从上往下，姓名、出生年月、籍贯和历年来的考试成绩这些基础信息清晰罗列。
到后排，则写着具体每一学期的资助金额和明确款项。从高二到高三两年，基础的食宿、学费，书本费等等，加起来一共二十八万。
文件尾页上的签字人，是叶俊成。
也就是说，她能有从云槐到靖水，从小小的县一中到盛岸国际高中念书的机会，都是叶家给的。
她脑袋嗡的一声，一下子像黏腻的泥团爆开，糊得她连思考能力也没了。
方才的一番话是旁敲侧击的提示，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要想着越界。
眼前的文件，则是明明白白的警告，告诉她，她和叶杉青之间，永远不可能平等。
她不知道这份文件是不是有人故意摆在这里赌她能看到，如果是，那么那个人赌对了。
毕竟，像她这样一无所有的人，最珍贵的也就是自尊心。
看见这个，怎么还可能继续和叶杉青交往下去？
这么一来，就是让她知难而退，体面解决掉她这个所谓的女朋友。
她呆在原地，脚步难以挪动半分。
叶杉青这时来到门边，“找到了吗？”
听见他的声音，她思绪被拉回，连忙合上手上那份受助人资料，“找到了，都拍好了，你看吧。”
叶杉青没多想，接过手机，边低头看，边往外走。
黎悦夕尾在他身后，人是在往外走，视线却又在刚刚那份文件上停留了一阵。
心里早已乱作一团。
那天之后，她没法再坦然地面对叶杉青。
从前在他面前的底气，觉得自己终有一天能靠实打实的能力站到他身边的想法，都像一朵缥缈的云，不堪一击，也不值一提。
每每望见他，她心底里就如同被一汪水蹚过，还是冰水，一再浇灭她所谓的“爱”。
她也是那时才认同叶俊成的话，爱意至上，在成年人的现实世界里，一点用也没有。
她所认为的，他们之间的差距，原来远不止原生家庭方面的。
不知不觉中，她还欠了他们家这么多。
如此一来，他们再也没法是平等的关系？
她怎么还能堂而皇之，又接受人家的高额资助，又享受着人家儿子的爱？
连日来的纠结、苦闷在心里沉积。
1月16日，陪叶杉青过完二十岁生日之后没两天，黎悦夕还是提出了分手。
那天他们早早见了面，一块看了电影、手牵手逛街、做了陶艺diy，晚上又一块吃了饭，选的还是平时她一直婉拒的贵价餐厅。
将近九点，两人才从餐厅慢吞吞出来。
夜风呼啸，天色深沉。
雪花纷纷扬扬飞舞而下，在暗夜中像是密集星点。
叶杉青仰头去看，笑意明朗，“阿悦，我今天特别开心，也特别惊喜，你居然推掉了兼职，和我待了一整天！”
“我……”
他正要继续说话，黎悦夕绕到他身前，双手捧住他脸颊，踮脚去吻他。
温热与冰凉在唇舌间交织。
她吻得笨拙，这个吻却也温柔缱绻，像是在无声诉说爱意。他立在雪里，一时僵硬得像个没电的机器人。
这还是交往这么久，她第一次主动吻他。
好几秒过去，唇舌间温软的触感越发清晰，叶杉青才终于反应过来。
他抬手抱紧她，也闭上眼回应这个吻。
好一阵，唇舌分离。
两人都微微喘息着，冬夜寒凉消解不见。
叶杉青仍还紧抱着她，低头亲了下她额头，想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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