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迎过来，递上右手分别和两人握过手，三人寒暄着那些老套的话术。
黎悦夕无心再听，只想找个地方暂时安静一下。
右脚刚提起、迈出，还没踩实到地面上，又听见尹一帆说了句：“叶董，您今天能过来真是太令人意外了。原先因为小叶总和我们一分部有合作，我们小黎又是小叶总的女朋友，这么多层关系在，我就一直想找机会去拜访您呢。”
黎悦夕又一次愣怔住。
一双腿像是被灌了铅，根本动弹不了半分。
陈行一也满是惊讶，“尹副总，你的意思是说，小黎总监和小叶总在交往？”
尹一帆点头，声调更高了些，“对啊，上次小叶总亲口告诉我的。”
他朝这头黎悦夕的背影望了望，又看向叶俊成，故意问：“叶董今天过来，是亲自视察未来儿媳的工作吗？”
听到这里，黎悦夕觉得自己不能再只做个旁观者。
她回过身，重新折回去。
目光扫过叶俊成的脸，他仍旧面无表情，但眼底似有几分诧异闪过，像是并不知道她和叶杉青交往的事。
她咬咬牙，想解释什么，脑袋里又一团乱麻。
况且，无论尹一帆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又出于什么目的，非要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在叶俊成面前说出来，现在她和叶杉青是男女朋友这件事，就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沉了口气，黎悦夕低声说道：“叶董，我和杉青的事，我改天会给您一个解释。”
尹一帆眼珠转了转，一瞬得意起来，“这么说，叶董您还不知道小叶总和小黎交往的事啊。上次小叶总一本正经专程找我，话里话外都说要我在公司多关照小黎，我还以为……”
他笑笑，“哎呀，我这不是多嘴了嘛，您别见怪。”
叶俊成敛起眸中短暂的惊讶，语调依旧平稳，“年轻人的事，他们自己会处理好的。今天我过来，就是为了和陈总见一面。至于别的，就暂且不提了。”
上次被叶杉青那样当面教训一番，尹一帆一直耿耿于怀。
联想当时叶杉青特意叮嘱，不许把他和黎悦夕交往的事情让第三个人知道，他便笃定，其实这位叶公子，不过也就是和黎悦夕玩玩而已。
得知今天叶俊成会到酒会来，尹一帆才搞这么一出，想着把两人的关系捅到明面上，好让黎悦夕难堪，现下却没想到叶俊成会这么淡然。
尹一帆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勉强地点头，“嗯，叶董说得是，那您和陈总先聊。”
说完，他迈步往另一侧走，和黎悦夕擦肩而过的瞬间，满眼得意地哼笑了声。
周围仍旧气氛热烈，衬得这边对立而站的三人愈加沉默得可怕。
黎悦夕悄声呼了口气，还是决定由自己先开口：“叶董，我很抱歉，关于……”
叶俊成摆了下手，“我说了，今天我是来见你们陈总的，别的事改天再说。”
陈行一嗅出气氛诡异，笑着打圆场，“叶董，这里人多吵闹，咱们单独到后面包厢坐会儿。”
叶俊成点头应：“好。”
又侧过脸对黎悦夕说：“小黎总监，安心去忙你的就好。”
她点点头，两人随即走开。
好一阵，她还僵在原地，定定望着渐远的背影出神。
无论叶俊成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为何，在得知她重新和叶杉青交往之后，人家没有当众发难，已经算是给足她面子。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觉得难堪。
说到底，身份、家世的悬殊，永远是横亘他们之间的鸿沟。
就算她使劲浑身解数，也不可能跨越得了。
整晚，黎悦夕心情都实在沉重。
到场宾客越来越多，她暂时没时间去想太多，强撑着笑脸在客户间周旋。
九点不到，认识的客户招待得差不多，她给自己端了
杯冰水，在窗口通风的位置坐下。
叶杉青有会，九点多的时候才和秦云迁来到酒会现场。
进门，宴厅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硕大的场地，璀璨灯光映照，穿着华丽的男男女女各自端着酒杯在交谈。
他无心看这些，伸长脖颈，视线由近及远滑过每一个人，在寻找黎悦夕的身影。
秦云迁跟在斜后侧，瞟他一眼，没看出所谓。
毕竟他眼里的叶总不是个爱出席这种场合的人，他跟在叶杉青身边这几个月来，有类似场合，基本都是他以叶杉青的名义到场应付。
今天会专门来，他只当叶杉青是重视这次合作。
跟着朝宴厅内环视一圈后，贴心地提示道：“叶总，亿智总公司的陈总在右手边。”
叶杉青左耳进右耳出，敷衍地“哦”了声。
两秒后，目光终于定格在熟悉的背影上。
她穿一条黑色镶亮片的挂脖小礼服，背对人群，肩颈线条更为优越夺目。
叶杉青弯了下唇，提脚朝那头凑近。
“黎……”
一个字出口，尹一帆横过来拦在他面前，“叶总，您好。”
叶杉青笑意淡了些，点头“嗯”一声，也回：“尹副总。”
尹一帆笑笑，刻意顺着他视线，朝几步开外的黎悦夕身上看两眼，随后说道：“叶总这么晚赶过来，我看出席酒会的意图不大，接女朋友才是正经事吧。”
“这就不劳尹副总操心了。”叶杉青懒得多说。
他脱下西装外头的羊绒大衣，反手朝秦云迁怀里塞。
秦云迁有些懵，什么女朋友不女朋友，他完全没反应过来，只愣愣揽着那件衣服在皱眉。
话音刚落，另一侧又迎过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是之前和川泰有过业务往来的。
女士先开口道：“叶总，你好。”
叶杉青笑着应了声：“王总好。”
男的也递上右手，说道：“叶总。”
叶杉青伸出右手去和他回握。
没了大衣遮挡，右臂一抬，露出一小节腕骨，那里圈着的银色手表也展露在外。
男人朝他手腕上盯了半秒，收回自己的手，意味不明地笑道：“没想到叶总竟然会戴这么便宜的手表。”
才一听，尹一帆立刻明白了什么，阴阳怪气来了句：“大鱼大肉吃多了，偶尔清粥小菜找找新鲜感嘛。”
叶杉青脸一冷，毫不留情朝尹一帆睨过去。
这眼神让几人本来只是闲聊的轻松气氛陷入沉寂。
一旁立着的女人只好笑着说：“手表说到底只是个物件，便宜或者贵都是人赋予的。”
叶杉青鼻间晕出一声稍沉的呼吸，不避讳地把手表露出来，说道：“这是女朋友送的，价格多少不重要，我非常喜欢。况且——”
他又瞪了尹一帆一眼，“我这个人就是最好的价值，所以我戴什么样的手表都行。但别人就不一样了，有的人就算戴上一千万的手表，言行举止还是一样掉价。”
“您说呢？尹副总。”
尹一帆哽在原地，几秒后才干笑着点头。
叶杉青冲旁边两人点了下头，“二位继续聊。”
说完，他径直朝窗边的黎悦夕走去。
玻璃窗上映出她的脸庞，窗外分明灯影璀璨耀眼，她眉眼间的模样却落寞无比。
叶杉青从秦云迁手上拿回自己的大衣，轻悠悠披到她后背上。
身上那条挂脖的小礼服，一整晚待在宴厅里，人多加上空调足，倒是没察觉到冷。
在窗口待了会儿，迎着冬夜的风，冷暖空气对比鲜明，她暴露在外的两条胳膊早已被激起密集的鸡皮疙瘩。
现在大衣披到身上，捎着残存的暖意裹住她的皮肤，整个人瞬时舒服不少。
她回过头，颊边有笑意，眸中却满是疲态。
低低道了声：“谢谢。”
叶杉青弯着唇角，连眼底里也是温柔。
他往她身侧绕，认真整理好衣领，又把扣子也逐一扣上，“好啦，不早了，咱们回家。”
秦云迁望着眼前如此亲密的两人，还一头雾水，在状况之外。
叶杉青这时抛给他一句：“车子我自己开回去，你留下替我跟陈总他们打打招呼。”
他连连“哦”了两声，望着两个背影穿过人群消失在宴厅里，良久才从他们是男女朋友的震惊中缓和过来，切换到工作模式。
车内。
随机播放的钢琴曲在车厢流转，两人却安静无比，谁也没开口说话。
一路行驶过来，黎悦夕只是偏头呆呆望着车窗外的灯光一一从瞳仁中闪过。
叶杉青偏头看她好几次，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阿悦，刚刚尹一帆他们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都听见了？”
她想装没听见的。
可是一整晚接收的信息太多，一点点堆积如巨石，不偏不倚就堵在她心口。
堵得她呼吸都困难。
她呼了口气，转回来看向他，唇角勾出一抹凄厉的笑，“所以我说，你平时别戴那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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