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相信的，从来不是他。
而是她自己。
她能到达的高度，从出生的一刻已有上限。
他却不一样，如果不是为了她放弃出国的机会，他会拥有更好的教育环境，更广阔的天地。
那些，是她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达到的。
眼下呢？
她如果点头说好，他又要为她放弃什么？
一定、一定能有个两全的办法。
越是想着这些，黎悦夕越是不敢再看他。
脑袋越垂越低，心口滋长的酸涩直抵眼眶，视线模糊一片。
画面落进身前的人眼里，望见的只剩她的缄口不言。
叶杉青心头忽地像被重物悬住，朝不见底的黑洞里坠。
他心口好疼，也好无奈。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究竟还能怎么办呢？
他反手抹了下脸颊上滑落的泪，语气沉下去，“阿悦，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这些。我想要的答案你再清楚不过，而你到了这样的时刻，还是不愿意张口回应。就算你觉得我是在逼着你做决定也好，我还是要说……”
“我现在、立刻就要听你的答案。否则……”
话到这里，他整个人都有些发颤。
垂在身侧的双拳紧握，才勉强抑制住，继续未完的话，“否则，我会在你面前彻彻底底地消失，永远不会再和你见面。”
这话与威胁无异。
可如果不是真的走投无路，谁又会甘愿选择那么狼狈的威胁。
自顾自说完，他又有些害怕她开口的拒绝。
瞟她一眼后，转过身就要提脚往外走。
擦身而过之际，黎悦夕右手一伸，牢牢抓在他手腕上。
“不……不要，我不要你消失。”
第44章
夏夜出逃停滞在十九岁的心跳，重新被……
叶杉青脚步一停。
垂下眼，视线里是她圈在自己手腕上的右手。
海上夜间温度不高，她这会儿没穿外套，身上只有一条单薄的内搭裙，原本白皙的手背，现在冻得泛出红紫。
他看得心口一拧，无声叹出一口气，沉声反问：“你什么意思？”
“我……”
黎悦夕结巴着，握住他的那只手又紧了紧，不自觉有些发颤。
接连眨了几下眼，才继续说话：“我不想……不想再也见不到你。”
简短一句话，她喉咙和心口都被拽得生疼。
想抬眼去看他，又觉得心虚，迟疑几秒，最终没敢挪动半分。
身侧的人微微偏了偏头，小心翼翼朝她打量过来。
一番情急之下、无可奈何用来威胁的话，和迫不及待说完，恨不得立刻就消失在她面前的举动，终于换来她的一句“不想再也见不到他”。
以她惯于回避的性格，能直白说出这样一句话，已经算是凸显出他威胁后的莫大成效。
至少，至少她不是放任他就这么走掉。
提到不再见面，她是舍不得的。
想着，叶杉青暗自松了口气，语调平缓不少，顺着她的话继续问：“不想见不到我，那是要和继续保持现在这样的……”
“合作关系？”
最后四个字，他语速缓下来，往后退了小半步，颇具压迫感的眼神重新落回她身上。
黎悦夕低着头，见他挪动的脚步，大约猜到他现在一定是在盯着她看。
她握了握拳，鼓起勇气抬头。
屋外海浪沉浮，和他此刻满布暗涌的眸光相似。
“我……”黎悦夕张口。
“我就这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他凝眸问。
黎悦夕连忙摇头，“不是的。”
圈在他腕上的右手又捏紧了些，下意识朝他身前迈了一小步，“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缓声说：“过去种种，加上刚刚说了那么多，你的想法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但是对于我，你没有别的想问的吗？”
她仰着头，一张脸近在他眼前，现下眼眶和鼻头都透着微红，眼眶里泪光残余，被灯光映衬得晶莹。
分明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庞、那个熟悉的人，这会儿却不管是声调，还是闪烁的眼神，都看起来实在没什么气势。
没气势到，一点也不像他印象中那个倔强的黎悦夕了。
她是因为听见他说要就此
消失，所以害怕，才这样的吗？
可他不想看见她这种小心翼翼的模样。
叶杉青一下子懊悔起来，眸中锋芒敛起，被柔和取代。
摇头道：“我没什么想问的，就那句话——”
“你现在，还爱我吗？”
一句话简短却有力，伴着他恳切的目光一并朝她抛过来。
避无可避，黎悦夕沉了口气，选择点头，“爱。”
终于得到想要的答案，叶杉青唇角微扬了下。
双唇微张，正想继续说话。
这时，黎悦夕又往他身前挪了半步，两人间的罅隙彻底消失。
她仰着头，他垂着眼，四目相对，呼吸相闻。
或许是他威胁的效用还在扩张。
又或许只是海风捎来醉意，惹人思绪失衡。
此时此刻望着近在咫尺这张脸，黎悦夕决心抛开一切，什么也不想，只为自己勇敢表达一次。
她咬了咬下唇，松开握在他腕上的手，另一只手也一并抬起，两只手一起牵住他。
“杉青。”她喊。
这一声，比从前喊他的任何一次都温柔。
她掌心仍泛着微微凉意，和他手上传递的热意融合。
他点头，从鼻腔晕出回应：“嗯。”
黎悦夕又拢了拢手心，语速缓慢，语气却坚定，“不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
“我一直、一直都爱你。这一点从没改变过。”
不长的一句话，却是他真真切切等了十年才等到的。
这会儿亲口听她说出来，叶杉青一时实在恍惚。愣愣盯了她一阵，回过神的时候，眼眶里早已盛满泪水。
他长舒了一口气，回握住她的双手，“我相信。”
黎悦夕接着说：“过去给你造成的伤害，都是我的错，我知道不论说多少遍对不起也没法真的弥补，但是今后……”
话到一半，被他打断，“我说了，我相信你。过去的一切，不管是什么原因导致，你愿意说，那我就听着，你不愿意说，我就不会再逼问你，更不会再说什么恨你，那种幼稚的话。”
他弯下腰，双手往她肩上搭，“阿悦，你永远可以尽情追寻自己想要的天地，飞得再高再远都好，只要你喜欢就好。不需要为我回头，或为我停留，我自会紧跟在你身边。我也不需要成为你生命中排第一的部分，只要你生命中有我的位置就好，不管那个位置是大是小。”
弯唇笑了下，他接上她刚刚没说完的话，“只一点，今后，不要再赶我走了，好吗？”
黎悦夕点点头，简短应了声“嗯”。
他咧开嘴笑，眼眶里蓄满的泪也在这时顺着脸颊滚落。
将人紧紧拥进怀里后，一声接一声在喊：“阿悦、阿悦……我觉得现在的一切好像个梦。”
一个十年来他反复经历，却一再落空的美梦。
边说着，他搂在黎悦夕身上的双臂就越来越紧，生怕稍一松开，人就会消失不见，又要像从前睡梦中惊醒的无数次一样，什么也留不住。
都说时间会冲淡一切，其实不然。
开心的感受随时间推移，会愈渐模糊。
痛苦的瞬间在岁月中沉浮，看似在一点点消散，实际留下的烙印还一直镌刻心底。
她都明白的。
可他却说，过去的一切他不会再追问。
时间推移如何，岁月沉浮又如何。
眼前这个人，一如既往还是那副少年心性，纯粹、真诚，只要她朝他迈一步，他就能义无反顾用他全部的真心接纳她。
黎悦夕心头情绪翻涌，酸胀的眼眶终究没承载住更多泪水的堆积。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哽咽，“不是梦。”
他“嗯”了声，低头将脑袋伏在她颈窝里。
好一阵，情绪缓和了些，身子才稍稍直起，继续说道：“阿悦，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一定不会辜负你。”
往后退了小半步，他将右手掌竖到脸侧，满脸诚恳地张口：“我保证……”
黎悦夕握住他脸侧那只手，摇着头打断他未出口的话，“我不需要任何保证和承诺，只要我们一起过好眼下的每一刻就好。”
接下来他要说的话，她能猜个大概。
她也愿意去相信。
可任何的保证和承诺，在不得已分开的时候，都会变成反复刺伤对方的利箭。
现在她是选择了直面自己的内心，但说到底，未来的他们，靠着这份所谓的爱，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
既然如此，又何必提前给对方套上无形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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