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不方便说，或者不想说，当我没问就好。”
她弯了下唇。
刚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她心底确实有种强烈的冲动，想立刻问问他，是不是回来过。
这会儿就这么面对面，问题几乎是没经思考脱口而出，望着他的模样，她又觉得自己太过冒失了。
毕竟去美国之后的他，和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他去什么地方、做什么，又有什么跟她一一讲清楚的必要。
想着，她垂下眼，眉心不经轻颤。
“没什么不方便。”叶杉青把碗筷都放下，身子坐直，忽的严肃起来。
他鼻间晕出一声稍沉的喘息，声调放缓，“那你先告诉我，为什么想知道这个？是想问——”
“我是不是回来找过你？”这一句，他几乎是一字一字抛出来的。
方才跃动的心跳，随着这句话落下，忽然空了一拍。
黎悦夕不敢抬眼看他，搭在大腿上的双手紧攥成拳，掌心被汗意黏湿。
她支吾着，努力想找个借口把话题圆过去，“不是……就是……”
叶杉青却并没想给她机会，接着问：“这些对你重要吗？”
“我……”
他仍是打断，眸光愈沉，压迫性更甚，“只有这些对你来说是重要的，那么我的回答才有意义，不是吗？”
他们俩那时是在一月分的手，他许多次追问分手缘由无果。
后来不再执着这个，开始一再挽留，仍是失败。
三月底，心灰意冷选择了听从家里的安排去美国求学。
中途的确是回来过的。
而他回来的目的也很明确，就是找她。
重逢的这段时间，也不是没想过把这些事情都一一说出来，好让
她知道，这些年来他到底做过些什么。
转念一想，事情不论大小，过去就是过去了。
再翻出来，无非让人觉得，他是想拿这些所谓的“付出”来证明自己的爱。
可从头到尾，她明明从没要求过他为她做什么。
他又凭什么拿这些自以为伟大的付出来绑架她，给她压力呢？
他现在想要的，只是从蛛丝马迹里搜罗一些她还爱他的证据，好靠着这些证据继续这段看不清尽头的坚守。
“为什么不说话？这问题没那么难回答吧。”叶杉青蹙着眉。
黎悦夕闷声，头来越低，生怕被他看穿什么。
可离得近，她再尽力掩饰，发颤的眼睫还是在暴露她的慌乱。
她出力咬了咬下唇，想点头说“重要”。
和他有关的一切都重要。
过去分开的十年，他发生了些什么，她其实都想知道。
沉默的时间不过才三五秒，落在叶杉青眼里，却只见她一次又一次的犹豫不语。
“阿悦，我只是想要一句回应。就那么难以开口吗？”他眉心越蹙越紧，眸光闪动。
最终还是自己按奈不住，干脆右手一伸抓住她的手，“阿悦，我的心意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如果你觉得还不够，那我再把话说清楚一些……”
他掌心牢牢覆在她手背上。
滚烫依旧，和他那颗心一样。
她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正想继续说话，病房门被敲了两下，紧接着秦云迁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位医护人员。
眼前两人举止忽然这么亲密，秦云迁惊得双眼张大，险些连自己为什么进来都忘了。
黎悦夕和他对视一眼，赶紧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塞进外衣口袋里，若无其事起身问：“是不是要做什么检查？”
秦云迁顺势点头，接过话，“右肩上的伤口需要换药。”
黎悦夕“嗯”了声，偏头看向叶杉青。
他也站起身来，和她对视一眼，眸底涌动的情绪还未全部消散。
和医生护士微笑着打过招呼，挪到病床上坐好，配合地去解病号服的纽扣。
右臂从衣袖中抽出来，医生挪近开始拆他肩上缠着的绷带。
白色的绷带被渗出的药物侵染，一层层拆开，药物的气味也随之飘散。
他肩膀上的伤口暴露出来，现在仍还有些肿胀。
黎悦夕看得不由皱眉。
视线往下，见脊背上有一条旧的疤痕，看得出是缝针留下的，一直顺着他衣领掩藏的位置延伸，判断不出长度。
旁边露出的皮肤上，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疤痕，同样是年深日久的模样。
她凑近了些，问道：“你后背上的这些疤都是怎么来的？”
叶杉青扭头往回瞥，下意识想扯着衣服去掩盖，随口应了句：“经常打架，有疤不是很正常吗？”
“……”
黎悦夕抿唇，不好再追问。
两人默契地不再出声，病房里只剩医护人员操作时器具的动静。
几分钟后，药换好，医生交代几句日常注意事项后折身离开。
叶杉青左手绕到另一侧，想来扯右边的衣袖往身上套。
伤口刚敷上新的药膏，扭着身子一拉扯，他疼得咬牙“嘶”一声。
黎悦夕连忙上前，帮忙拉起他身侧垂下的衣袖。
等他慢吞吞把右臂从袖口伸出来，又俯身去帮他扣扣子。
他垂下眼，视线被她白皙的脸颊填满。
扣子捏在她指尖，耐心一颗颗从下往上系好。
到胸口那一颗，她身子也跟着稍稍直起了些，脸侧发丝垂下，跟着窗口扫进来的风晃悠，发尾从他脸侧滑过。
他缓声喊：“阿悦。”
黎悦夕指尖微顿，喉咙里晕出一声：“嗯。”
这会儿他情绪缓下来不少，语气也不再似刚才急迫，“刚刚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逼着你问。我给你时间考虑刚刚那些问题的答案，多久都行。”
“等你考虑好了，想开口回答我，我也会一五一十把你想知道的告诉你。行吗？”
拖延下去并不是好办法，但她现在也确实想不出更好的理由让他别再揪着刚刚的话题不放。
沉默半秒，只好点头，“好。”
听完这一声，叶杉青终于弯唇笑了下，摆手说：“小秦，你送黎总监回去。”
秦云迁点头，“没问题，叶总你好好养伤吧。”
黎悦夕站直，也冲他笑笑，“那我先走了，你休息吧。”
他“嗯”了声，撒娇似的眯着眼，“今天的菜太清淡了，明天能不能换换口味？”
秦云迁这个助理倒是合格，第一反应就是张口阻止：“叶总，医生刚刚才说，为了伤口早些痊愈，您不能吃刺激性食物。”
“我也没说要吃什么爆辣的，你还管上我了。”他瞪过去。
秦云迁气势弱了些，想继续说服。
黎悦夕淡声道：“不行，给你带什么就吃什么，没得挑。”
这一声颇为冷厉。
房间内安静片刻，眼看两人之间好像又有了工作场合抬杠的架势。
秦云迁噤声，小心翼翼左右朝两人瞥。
这时却见，叶杉青咧开嘴露出一个乖顺的笑，应道：“遵命。”
-
一周后。
舞台事故调查出了结果，是商场物业方为了节省成本，用了以前的旧材料翻新，代替了方案中标注的材料试图蒙混过关。
商场方负主要责任，澄兴的项目负责人朱正云负次要责任，桑宁作为策划方到场监督的人，同样没能免除扣工资的惩罚。
这一事故到此算是处理结束，舞台抓紧时间重新完成搭建和检修后，迅速投入使用，项目整体进度没耽搁多少。
黎悦夕为了安慰桑宁，这天傍晚下班后，订了家新开的烤肉两人一起去吃。
桑宁一向大大咧咧，一顿饭吃下去，低落的情绪消散了不少。
快九点。
两人从烤肉店出来，桑宁说道：“姐，谢谢你请我吃饭，我保证，以后现场工作一定会仔细再仔细。”
黎悦夕笑着点头：“嗯，别灰心就好。”
她“嗯”一声，低头看了眼时间，“我男朋友过来接我，应该马上就到，顺路送你吧。”
黎悦夕摇摇头，正要说话。
兜里手机响起来，她拿出来接听，“钟意，怎么了？”
听筒里的声音急吼吼的，“悦夕，江湖救急！我先去你家等你。”
“出什么事了？”黎悦夕问。
那头说了个大概，她点点头，安抚道：“你别急，我马上回来。”
她挂了电话，冲桑宁说：“朋友找我有事，我打车回去就好。明天上午直接过去澄兴，我们在那里碰面就好。”
桑宁点头，挥手说：“好，明天见。”
说完，黎悦夕望着人行道红灯转绿，快步尾上人群，朝马路那头走。
右拐后，进了一家药店。
两三分钟时间完成购买，她拎着白色塑料袋从药店出来，闷头捧着手机打车。
视线里晃进一双黑色皮鞋，鞋尖在路灯下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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