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芙拍着拍着,手机正上方显示陈渐西的消息。
他问她什么时候到,他去球馆门口接她。
叶明芙回他,不用了,陈渐西发了个ok的表情:【那我接着去打球咯。】
叶明芙:【好。】
她继续低头欣赏了一会,把手机收好,站起来。
头顶有根蹿出来长的山桃花枝,她没注意到。
但顶端的发丝只是轻轻拂了一下,并没有撞击的痛感。
叶明芙回眸。
这天天气非常好,初春的阳光明媚到炫目,白色的逆行光晕、交错的婆娑树影将修长身影的容颜完全笼罩,像是电影里被虚化的回忆画面,又像过曝的长镜头。
烂漫的山桃花挡在二人中间,被男生的手挟着。
那只手长得非常漂亮。
叶明芙再迟钝也意识到什么,感激道:“谢谢你。”
手机忽然响了,是妈妈打来的,叶明芙眨眨眼,急着接,忙不好意思地告别、小跑两步离开,边朝篮球馆走边接听。
树花的枝桠弹回原味,在空中来回摇,香风扇动,挥散了本来能闻到的果味。
季念手指相捻。
陆焘跑过来的时候,发现他正站在两棵树之间。
一棵是枫树,一棵大概是桃花,季念正对着桃花,却不是很喜欢它的样子。
“看嘛呢。”陆焘吹了个口哨,“走了。”
指尖轻轻一动,季念看了眼手表,眸光不明地颔首。
过阵子,陆焘震惊地发现,季念变得好说话了。
这人不喜欢肢体接触到了极其嫌恶的程度,居然三言两语就同意帮陆焘特训篮球!
一天、两天、三天……第九天的时候,他们在篮球馆遇到了季念的舍友,陈渐西。
说来也巧,这俩从本科到读研都分到一个宿舍,但对季念来说没什么分别,反正他也没和人家有啥来往。
陈渐西倒是很热忱。
彼时季念刚投完一个漂亮的三分,他是站在中场线那里投的,就这样,也能稳稳投进,甚至没碰到篮板。
陆焘带头起哄,周围一片尖叫,季念又一次隐晦地扫视全场,眸光一暗,没别的反应。
他直接下了场,学不会的陆焘紧随其后。
陈渐西笑着走上来:“季念,陆焘。”
“前两天录取结果出来,我女朋友考上研了。”
季念昂首喝水,不关心。陆焘“哇”了一声:“真的啊,真厉害。”
“那可不,”陈渐西说,“我明天打算给她办个庆功宴,到时候你们来吗?”
陆焘心说你女朋友庆功宴,请我俩过去干嘛,又唱又跳吗?
他很给面儿地捧场,笑意没达眼底:“哎呀恭喜她恭喜她!但我没空,季念估计也是。”
季念从头至尾压根没吭声,默认了。
他注意力完全不在这里,但除了季念自己,没人知道在哪里。
季念从本科起就一直不爱参与集体活动,头一年还会赏脸,从某个时间点开始,似乎一听这种带伴侣的聚会就完全不去。就像很反感情侣似的。
陈渐西并不意外,只有些遗憾:“好吧。”
第二天晚,陆焘程序跑不起来,带着电脑去季念宿舍,却看见对方屏幕上弹出陈渐西的消息。
“喝醉了,问你能不能下楼接。”他念了一遍,没忍住笑出声,“我发现你这舍友挺自来熟啊?”
季念戴着眼镜,手指敲击键盘,没管。
还是陆焘听嘀嘀嘀声音响不停,烦了。季念学习起来专注力强,不受外界干扰,他不。
陆焘把消息按开,眉一皱,开始拉外套的拉链。
季念分来一眼。
也是这时,发现昔日的宿舍群闪过他的名字,点进去看了两眼,随手打字。
【喜欢棕头发的。】
“嗨,谁叫我是个好人呢?”门口,陆焘自言自语,“……陈渐西说他女朋友一会儿把他送到楼下。”
“也不知道这醉醺醺的,那女生咋架着他过来,可别摔着了。”
季念抬高眉骨,接着敲键盘。
陆焘:“一起不?”
季念:“不是要处理你的程序么。”
陆焘笑了声:“就知道你。”
“哎哟喂——我去接陈某和小叶了。”
他推开门,关上前,在门缝里看见季念那双手垂在键盘上,没动了。
季念淡淡地问:“小叶?”
“啊。”陆焘说,“陈渐西女朋友啊,你连这都不知道?”
“也是,你就不关注这些。我还是上回和他们队在酒吧碰到听说的,说是成绩特牛一学妹,复试的时候老师抢着要。”
季念眨了一下眼,看上去似乎突然有些混乱。
陆焘一惊:“咋了?”
漆黑的眼珠迟缓转动。
“………不是小符吗?”他声音极轻地说,“他挂在嘴边的女友。”
陆焘:“啊对啊,也是小芙。”
“人叫叶明芙嘛。”
一些悠远的记忆涌上来,季念摘下眼镜,站起身。
山桃花枝和一双圆而亮的眼睛像春风,吹走了回忆,他摇了摇头,刚才那种窒塞消失了。
但还是说:“我和你一起下去。”
“哈?”
“他喝了酒。”季念拿起车钥匙,言简意赅,“我要回家睡。”
到了楼下,陆焘自来熟地和叶明芙打招呼,接走陈渐西。
披散的棕色头发这才和满是酒味的身体分离,荡在夜色下的冷空气里。
季念没挪动脚步。明明说要回家,却一动不动,和黏在了台阶上一样。
寝室楼下的灯不太亮,朦朦胧胧的。
一片昏黄里,要不是陆焘太熟悉季念,那张脸像刻在他海马体里一样,几乎要分辨不出来长相。
叶明芙刚才一直扶着陈渐西,手有些酸,小幅度挥了挥,抬眸便撞进一双太过深黑的眼。
尽管看不大清,但能看出男生面无表情,脸色可以称得上阴白。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想起陈渐西的描述,琢磨着这人应该就是季学长吧。
季念盯着她,看不清脸和看得清的回忆重叠在一起。
他一字一顿:“叶明芙?”
叶明芙被点到名字,“嗯”了一声,还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地摘掉头顶的棕兔子冷帽。
陆焘瞄到了,笑:“帽子破了?”
“是的。”叶明芙闷闷,“刚才下出租车的时候勾到……”
一会就要扔了它。
虽然它陪她的时间很长,但烂了就得丢嘛,叶明芙没有多少不舍,因为总会有新的帽子。
季念低了一下头,看上去像在颔首。
唇角上扬的弧度很淡,很讽刺,不顾陆焘如何惊讶,他望了眼叶明芙向不远处朋友小跑而去的背影,转回身,一起上楼。
新旧叠加,这次不太好忘记。
醉醺醺的声音在身后嘟囔女朋友的新发色有多好看,陈渐西揣测,会不会是专门染给他看的。
难闻的酒气让大脑清醒下来,季念不辞一言,翻着日历,给自己划定了一个期限。
四个月。
根据艾宾浩斯遗忘曲线,大约三月可以将那个名字、那张脸忘记得差不多。
两面之缘和无意义的多巴胺而已;季念的记忆力比平常人好,所以还多预留了一个月。
到了第三个月,成效依旧不理想,他开始大量搜索、阅读名为“叶明”“叶明x”“叶xx”的人写就的文献、著作,看了很多女性为主要角色的电影。
四月过去,形形色色的新记忆,覆盖掉不该被铭记的。
这一个月的月底,恰好是季念生日。此类纪念节日是季家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刻,来自大洋彼岸的礼物直接寄到学校的快递驿站。
沿途的爬山虎刚被工人修建完,整齐、规范,像被墙体的方格裁剪,所有藤叶都在秩序之内。
季念认可这样的秩序感。
他多看了两眼,过拐角才转开。
树叶挡着一道白色的身影,光影流转间,猝不及防地闯入视野。
女孩穿着面料柔软的连体裤,头发很黑,末梢不知是因为阳光反射,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泛了点淡棕色。
季念下意识低头看了眼白色的球衣,淡淡地从她身边路过。
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捧着手机晃动,向前跌了一下。
季念无奈地伸出手,虚扶住袖角。
忘记什么原因,他最近越来越不喜欢听人道谢,所以没有停留地离开了。
取完快递,却也没有走。
余光里看见一个即将掉落的快递盒,反应过来之前,季念上前,接住了它。
女孩子抬起眼睛。
她眼睛好圆。
“谢谢你。”
季念:“…嗯。”
“给我。”
她问都不多问一句,也不怕他是坏人,直接把盒子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