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知理亏，眼睛乱瞟。
季念唇角轻动，没有再坐回书桌前，随便捧了本书，坐在沙发另一侧，又并不看。
“今天高一没有课。”
而高二正在开学考，现在理应是考试时间，他提前交卷了。
季念瞥了眼鼓鼓囊囊的书包：“你来复习？”
叶明芙双手捧杯，望他一眼，挪开。
又望他一眼。
捏着书页的指腹不自觉施力，暖白色的纸浮现浅浅灰影。
季念指尖轻动。
“来找我？”
叶明芙喝光最后一口红茶，慢吞吞地放下水杯，从书包里取出一个一看就好好包装过的礼物盒。
“我在资料卡里看到，今天是你的生日。”
叶明芙低着头，双手递过盒子，“季念，祝你生日快乐。”
好半天，季念都没有回应。
听说好多人的资料卡都是乱填的，他不会也是吧？
叶明芙抬起眼睛，迟疑道：“你的生日不是今天吗？”
季念眨了下眼，这才说：“是今天。”
“谢谢。”他也双手接过。
接礼物时不小心手指相触，指尖擦过指尖。
身后的空调突然消极怠工，明黄新绿的盛夏从窗外钻进来，很热。
季念的手很好看，手背有非常明显的青筋，此刻，关节处染了点粉红。
“可以现在拆吗？”
“嗯嗯。”
季念呼吸放轻，缓慢地拆开蝴蝶结丝带。
只见盒子里有一个针织苔藓书衣的笔记本，一支电影周边羽毛笔。
他一刻不离地注视这两样礼物，叶明芙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样子……应该是喜欢的吧？
她稍稍放心，再次说：“祝你生日快乐。”
季念紧握本子和笔，实际上眸光并没有真的落在上面。
耳垂发红，青筋更加凸显。
“嗯。”
“会快乐的。”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靠窗的书桌，把礼物挨个放进带锁的抽屉里。
又取出来，翻开空白的扉页，递给叶明芙：“帮我签句话好吗？”
“签什么呀？”
季念微微蹙眉，想了一下。
“就签名字吧，”他说，“你的名字。”
“芙”的最后一笔刚落下，很响一声，休息室的门被撞开了。
“终于考完了——”
陆焘欢天喜地地架着一个大蛋糕进来，手上还挂着串钥匙，是送给季念的礼物，一部闪电自行车。
见叶明芙在给季念签名，虽然没明白前因后果，但陆焘直接晃过去：“我也要签！”
“小叶你写完没？笔给我，我来签个大的！”
出于奇怪的心理，叶明芙没有第一时间把笔给陆焘。
但是季念很快就从她手里抽走了那根羽毛笔。
也对，他们关系很好的。叶明芙抿了抿嘴，刚低下头，就听见季念说：“不给你签。”
笔记本被轻轻合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叶明芙的心脏却也像被合拢的纸页夹了一下，下意识就看向季念清阔的肩背。
季念背对二人，把礼物放到抽屉里锁好，只余陆焘在原地鄙夷哀怨：“为什么！？”
陆焘假哭：“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吗！季念！我要黑化了。”
季念瞥了眼叶明芙，忍耐地呼吸，只淡淡道：“你字太丑。”
他说得完全没错，陆焘失魂落魄，坐下吃蛋糕，吃着吃着又把自己吃高兴了。
叶明芙在心里颔首，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就说。
———
寒假时，妈妈升任副总，更没时间休息。
爸爸除夕前来了一趟，本打算留在这里过年，可惜没待几天，扶贫办的人有急事打电话来，他作为干部，只好匆匆离开。
除夕当晚，叶明芙一个人走进厨房。
刚才妈妈给她转了五万压岁钱，让她买点好吃的新年零嘴，爸爸也打了个视频，还邮寄了几份礼物。
但这是第一个她独自度过的春节，叶明芙一点都不想吃东西，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又闷闷地走了出来。
她抿抿唇，给放假过几天开始就没影了的季念发消息：【学长，除夕快乐。[烟花]】
过了一会，才惊觉这样不太好，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陆焘，也发一条祝福。
发送的同时，季念回了消息。
【除夕快乐。】
【在吃饭吗？】
叶明芙：【没有。】
她靠着墙，慢吞吞地打字：【妈妈在加班，爸爸有事，回湾城了，我还没有做饭。】
【学长，给我看看你家的年夜饭吧。】
季念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几分钟，才发来新的消息。
【我也没吃。】
【一起好吗？】
叶明芙睁大眼，有些不可思议。
季念又发来一张照片，是轿车后备箱里满满的烟花。
【陆焘买的。】
【我们打算去京郊放，顺便在那里的农庄吃晚饭。】
叶明芙换好衣服下楼时，轿车已经等在那里。
季念比司机更先下车，拎走叶明芙的小包。
他盯着她的红斗篷看了几秒：“新衣服。”
“嗯。”叶明芙捋捋头发，“新年的新衣服。”
季念拉开车门，背对她，声音不大：“很漂亮。”
叶明芙脚步一顿，车内暖风从敞开的门中扑向她，热意蔓延。
她细声道：“是我妈妈选的，当然漂亮。”
季念赞同地“嗯”了一声。
“伯母眼光很好。”
叶明芙眨了下眼，坐上车。
车门关闭的一瞬间，季念的植物香味也被风压过来。
“但我说的不是衣服。”
车子越开越偏，道路逐渐颠簸。
叶明芙的身子摇摇颤颤，可心脏更甚。
到了郊区一片空地，陆焘率先跳下车，欢快地打开后备箱。
季念的手机正好响起，故而留在后排接听。
叶明芙走到后备箱旁，陆焘看了眼车厢，压低声音：“你记得一会儿千万别和季念提到妈妈啊，团圆饭啊之类的字眼儿，他最近烦着呢。”
叶明芙一怔，瞬间紧张起来。
“可是我已经说了，怎么办？”
陆焘也愣了，摸了摸下巴：“嘶……”
“看他刚才那样儿应该没事儿。”陆焘叹了口气，“其实没啥忌讳的，就是季姨在和一老东西竞争所长，那孙子不要脸，净玩儿阴的，挖了季姨手下一个培养多年的人过去，俩人串通好了给她泼脏水。”
“季姨本来就感染流感，还没好全，又被那个手下气到，刚出院就跑国外谈事情去了，叔叔不放心，也陪着去。”
虽然说之前季念也不是没一个人过过年，但今年这形势，还是不大一样的。
叶明芙无意识地接过他递来的仙女棒，默在原地，身边什么时候换了个人都没发现。
季念按动打火机，明光亮起，她才回过神，惊讶道：“学长？”
“不是陆焘……”
叶明芙转过头，陆焘已经喊着要把坏蛋都炸走，跑老远点烟花去了。
季念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打火机，火焰在冬日的冷空气里暧昧不明，尾端轻轻地飘摇。
他的面容笼罩在一层浅橘黄光里，看不清楚。
“你挺关心陆焘。”
叶明芙一顿。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来——季念点燃了她的仙女棒，火花乍现，在昏暗中烈烈绽放。
“去玩吧。”火苗消失，他站远一步，“陆焘很有经验，会带你玩的。”
叶明芙忽然想到了这学期的运动会。
她拿了跳高的银牌，鼓起勇气去到高二一班的区域，找季念合照。
拍照的学姐非常热情，起哄两人站得近一点，叶明芙攥紧奖牌，小心地朝季念那里挪动。
手肘不小心相碰，不过刹那，季念就把手背后，和她分得远远的。
那只是一个很细微的举动，现在却又浮现在脑海中。
叶明芙垂眸，盯着仙女棒向下燃，一动不动。
季念：“是不想去吗？”
叶明芙喉咙发闷，呼了一口气。
“学长想要一个人待着么？”
一小根仙女棒燃尽。
司机下车，去远处抽烟，车灯也暗下。
黑暗笼罩里，季念不置可否：“你去玩不会更开心吗？”
叶明芙捏紧只剩余烬的细棒，不轻不重地说：“是。”
“好像是这样。”
季念牵起唇角，打火机的火苗再度亮起，给了点通往远方的亮度。
叶明芙转过身。
脚步声越来越小，季念半阖眼，凝视脚下的泥土。
直到轻轻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他熄灭火焰，抬起眼。
夜色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