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的动作停滞，由于连贯性，头颅依然低下去。
季念盯着眼镜，一秒后随手放到桌上，再抬头，身影凭空消失。
这1.5秒显然不够人把眼前那段路走完，林荫道下的灌木丛后，被遮挡的身影影影绰绰，分辨不出是不是摔倒。
季念走到道路上时，却只见女孩蹲在地上，不知道做什么。
反正不像有事的样子。
她头很圆，脑袋上有个发旋。
发旋不见了。
叶明芙注意到了挡在身旁的人影，抬起头，偏了偏脑袋。
总觉得见过这张脸，就是记不清是在哪里。
好帅。她在心里念叨一声，没有多想就说：“你好，同学，我们有见过吗？”
这话听上去似乎有点像在搭讪，对方表情微妙，看不出是不是在笑。
叶明芙又补充：“是在军训的时候？”
她的分班考成绩非常不错，分到了创新班，昨天军训刚结束，今天就开始补课。这个人显然也不是同班同学。
男生那双很黑的眸子凝了她一会，才慢慢地说：“8月12日下午四点五十分，A310办公室门口。”
“8月12日……”叶明芙低头看了眼手机日历，自言自语，“我来京市第二天。”
那天她确实跟着妈妈来学校了，后来还和妈妈的好朋友乐老师一起吃了饭，但怎么看见这个男生的，记不太清楚。
叶明芙不好意思，但十分诚实：“对不起，我忘记那天的事了。”
但他怎么记得这么准确啊？
叶明芙小心地问：“我那天冒犯你了吗？”
“没。”季念言简意赅，看上去情绪一般，也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结。
他看向她依然蹲着的身体，顿了一秒，同样蹲下。
“你在做什么？”
叶明芙捋捋头发，有点犹豫说不说。
季念也没有催促，就这样和她一起静静蹲着，不辞一言。
夕阳落了下来，金黄色融化在他们鼻尖，叶明芙鼻子痒痒的，所以用手摸了一下。
“我在看蚂蚁搬家。”
她还是忍不住说了。
以前陈渐西他们老笑话她幼稚，总是喜欢驻足在花花草草、小小的生物前，虽然是那种善意的笑话，但是叶明芙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也那么想。
对方很认真地颔首，顶着一张探究求索的冷脸，提问：“那蚂蚁呢？”
灌木丛旁边的小花被风轻轻吹拂，互相碰撞着。
叶明芙弯起眼，说：“刚刚搬走了。”
———
妈妈刚做完交接，工作繁忙，本来说好这天顺路接叶明芙放学，出公司时却有事耽搁。
她没有带手机，乐老师收到消息，将叶明芙带到办公室去等候。
“你坐我的位子吧。竞赛生晚自习后有加训，我要去上课，一个小时才结束，一会儿你妈妈直接上来找你，走的时候给我发条消息就行。”
叶明芙乖巧点头，站着目送她离开。
乐老师着急出门，桌子都没整理。
雪白的打印纸黑字赫然，最上面一张就有个耳熟的名字。
“季念……高二创新一班，年级第一，还要参加双国集。”
好厉害。叶明芙不由自主地念出来。
她是从班上同学的口中听说这个名字的，但谈论的重点全都集中在他的家世外貌上，原来成绩也这么好。
同学们讲他时问过叶明芙要不要看偷拍的照片，她拒绝了，现在有一点迟来的后悔。
叶明芙耸了耸肩，把桌面杂乱的纸张理整齐。
一支笔被不小心碰到地上，她弯腰去捡，有一只手比她更快。
睫毛轻轻抬起。
颤了一下。
“……是你？”叶明芙直起身，下巴随男生长身挺立，逐渐仰起，“好巧啊，又见到你了。”
那场短促的聊天后，她不好意思主动问名字，交朋友，对方也没有提，还以为就那样错过了，还有些可惜。
叶明芙接过他手里的黑笔，好好放在笔筒里，鼓起勇气：“同学，请问可以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男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忘记她，总之非常高冷，凝视好几秒都不说话。
远在湾城的好朋友们见不到，除开同班同学，第一次主动交际就失败，叶明芙脸都羞红，低下脑袋：“不可以也没关系，不好意思，打扰了。”
季念刚嘴唇轻动，又闭上了。
他睨了眼整理后被压在下面的那张名单：“你刚才念出来的那个名字。”
叶明芙猛地抬眸，怔然。
“季念…”她讷讷，“学长？”
季念面无表情地抬了下眉骨，低低“嗯”了一声，从一沓纸里精准无误抽走竞赛补课的名单。
转身前，声音若有若无，擦过叶明芙耳廓。
“还以为你根本不想知道。”
他说完就抬起脚，叶明芙虽说有点懵，但手上快一步，抓住他的衣角。
季念回眸，倒没有闪躲或挥开，叶明芙自己心虚，慢慢松开。
“你误会了，我上次只是不好意思。”她小声解释。
圆圆的眼睛一转，不服气道：“你也没有问我的名字。”
校服外套本被熨烫得十分有型，没一丝皱乱，此刻角落却留下淡淡的褶。
季念敛眉，没有抚平。
“我知道。”
他字正腔圆，“高一一班的叶明芙。”
“你的入学考成绩，是我帮乐老师查询的。”
叶明芙眼睛睁大。
季念好像很乐于看见她这副表情，盯了一会，不紧不慢地把各科的成绩都报了一遍，叶明芙连忙让他打住：“我知道了，你不要说了。”
她猜测季念是来帮乐老师取名单点名的，忙道：“季念学长，你快去上课吧。”
季念颔首，却没急着离开，从校服口袋里取出手机。
“加个好友。”他公事公办地说，“乐老师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有事和我联系。”
“还好吧，”叶明芙心里温暖，但不想麻烦人家，“办公室和走廊里都有监控，不会有什么事的。”
季念没回答，直接把手机递过来。
也对，他是听老师的话办事。
叶明芙为难道：“可是我今天没有带手机。”
季念默了两秒，切到输入企鹅号的界面：“输下账号，我先发申请，你回家同意。”
叶明芙点点头，不疑有他地输入。
季念这回没一点犹豫，揣回手机就走。
打开书包，取出卷子写了两题，叶明芙才反应过来不对。
加上好友时她都回家了，还要联系什么？
原来年级第一也会犯这种傻。
叶明芙摇摇笔杆，觉得季念好像……有点可爱。
———
季念话不多，但是面冷心热，加上好友后，帮叶明芙讲了不少题。
后来他说线上聊天不方便沟通，便给了叶明芙一间休息室的备用钥匙，她也是这时才知道，季念祖父就是学校之前的校长，休息室设施齐全，是专门留出来的。
他们偶尔会约在这里讲题，叶明芙还因此见到了季念的朋友，陆焘。
季念常常同时给他们两个人辅导功课，教完这个教那个，叶明芙跟着陆焘“季老师”“季老师”地喊，他也只是无奈地看她一眼，摇头轻笑。
陆焘就没有这样好运，也可能是他们更熟悉的缘故，一般这种时候，季念都不怎么理他。
转眼到了八月底。
军训、提前补课都已经进行完，今天是正式开学前难得的休假日。
叶明芙敲敲休息室的门，里面传来熟悉的声线，语气淡淡：“谁。”
她故意捏住鼻子，压低声音：“我。”
过了几秒，季念微眯着眼打开门，放她进去。
“……”
叶明芙噘嘴：“季老师，你怎么都不问一下是谁呀。”
“还能是谁。”
季念背影颀长，慢慢地走在前面，“不用听都知道是你。”
“怎么可能啊。”叶明芙不信。
季念：“你敲门声音偏轻，不缓不急，连续三下。”
叶明芙瞬间无言。
她回忆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样，摸摸鼻子，又找补：“那你还要问是‘谁’。”
还用那种淡漠的语气……
一声轻呵。
“因为好奇有人为什么还要敲门。”
季念娴熟地递给她一杯热柠檬红茶，意有所指：“显得我们很不熟。”
叶明芙立马想到前几天发生的事。
她每天都和同桌她们去食堂吃饭，但季念和陆焘不然，他们会来休息室，吃陆家大厨做的便当。
可那天，叶明芙却在食堂偶遇了季念。
同桌她们也都看到了他，不知谁说了一句想要他的联系方式，问身边的人有没有。
叶明芙不想撒谎，但不知为何，也没有很想给。心里没来由地发慌，就当作没看见季念，拉着同桌逃走，去食堂二楼点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