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一投胎啊,什么都有可能是变数,上辈子是女的,下辈子也有可能是男的。
上辈子出生大家闺秀、端庄有礼,下辈子可能就出生乡野农家,粗俗不堪。
上辈子能善良得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下辈子也能由于贪性而残害他人、杀人如麻,这些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荼春坐姿豪放地踩在桌子上,看着大汉一寸寸崩裂的表情,笑得好不开心。
“不过你也不用太往心里去,虽然那是你的前世,但你们倒也不能算作是同一个人,如今的你,只是牛壮子而已。
等你去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后,这世上叫牛壮子的人,也就算彻底死了。”
大汉显然还是没听懂,迷茫的眼睛瞪了许久,都忘记眨一下。
荼春见此翻了个白眼儿:“算了,我跟你一个杀猪的说什么说,能想通这些的人早就破空俗尘飞升上仙了。”
氾殷搭在栏杆上的手轻点几下,有了主意,而后从二楼走下:“我去厨房看看菜好了没有。”
荼春随意地挥了下手,又倒下去恢复原来趴桌子的懒散模样,也不太想搭理尚在懵圈的大汉。
厨房里安静地出奇,还伴随着一股低气压,睢念拿着铲子站在灶前只敢轻轻拨拉两下,也不愿发出太大声响。
氾殷一进来便见到这般模样,也不多问,只道:“好了吗,该上菜了。”
声音一出,低气压立刻消失不见,马大蜂略有些夸张地吐了一口气,气氛稍稍回暖。
扶衡提起热情,温声道:“再等一下,马上就好了。”
氾殷靠在墙边,瞧了他一会儿,突然道:“你知道我为何叫少韫吗?”
“......为何?”
“那是我娘给我取的,说是这样显得有书卷气,更吸引那些只有一肚子墨水的纯情书生。”
氾殷轻挑一缕青丝,媚眼含笑,“对了,我娘是个青楼老鸨,我从小在青楼长大。”
装睡的马大蜂不由得睁大眼看向氾殷,接收到她一记轻飘飘的眼神后,立刻闭上眼继续装睡。
扶衡正处在愣怔之中,没有发现这一细节,语气有些闷:“你说的......是你的生前?”
“是啊,我这般长相,生前可是青楼花魁,万人追捧,好不得意。
只可惜后来识人不清,看上了个负心郎,他把我委托于他的赎身钱卷走,再也没回来过。”
氾殷幽幽叹气,马大蜂的脸抽搐了几下。
“后来又被一大富商看中,买去做了小妾,在后宅里蹉跎了几年岁月,日子过不下去,就上吊自尽了。
死后化作厉鬼害死了那户人家,阴差把我抓回地府,说我前世福报与今世罪孽相抵,不用去地狱受罪。
但我也不想再转世为人,阎王殿念我前世今生的因果已无牵绊,便准许我留在地府,被分配到黄泉客栈当差。”
扶衡的握着菜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既然你前世有福报,为何今生会有这般凄惨际遇?”
“这个啊......”氾殷微微垂眸,几缕青丝泻下,烟眉微拢,似愁非愁。
扶衡和睢念看在眼中觉得她是在悲伤,但444号系统知道,她在思考怎么胡诌。
“许是当初我作践了武公子的真心,把我那烦人的婆婆推下水中差点溺死,这才被休弃,身份掉了价吧。”
“什、什么?”
氾殷叹了口气:“要不然,以我这样的条件,之后又怎会看上那个负心汉,把身家财产都托付于他?”
“你......”
“对了,我后来听说那武公子高中状元、一路拜相封侯,要是我没被休弃,那就是侯府夫人了,一辈子风光无限。
啧啧,可惜了,谁叫我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算了,都是生前之事了,不说了,菜好了没有?”
睢念瞥了一眼扶衡有些僵硬的脸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氾殷,低声道:“好了。”
“那我去叫小二端菜。”
氾殷面色淡然地转头,嘴角还挂着一缕轻笑,看起来真像个冷情无心的女子,让扶衡的表情寸寸冰凉。
氾殷知道,哪怕扶衡心中如何确定她就是檀梨,但他仍然无法给自己解释,为什么她有另一种样貌、另一种性格。
除非檀梨已经投胎转世过一次,而也就那次之后便一直留在了地府,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他始终找不到檀梨。
但扶衡心里,显然对这个答案是拒绝的。
所以,氾殷决定从这方面入手,胡诌一把,告诉扶衡,檀梨在转世后就已经彻底死了,现在只有青楼花魁少韫。
告诉他,他所有执着的东西,都是妄念,不可回转。
这还得多亏了荼春刚刚刻意的那一大堆话,给了她灵感。
“哎哟喂,死丫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编故事的本事。”
刚出来没走几步,荼春便把她揪到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
“还青楼花魁,你这脸皮子也不薄啊。”
氾殷轻笑:“我这皮相,就算是做个花魁也绰绰有余啊。”
荼春捏起她下巴尖,煞有其事地瞅了瞅:“这个嘛,娘也这么觉得。”
“嗯?”
她笑眯眯的,心情格外得好:“看来你又忘了,你这名儿刚好是我取的呀。”
“......”氾殷面无表情地挣脱她的手,退后几步,“您瞧着的确有几分青楼老鸨的风范。”
“死丫头,给我站住!”
......
扶衡的确是个相当倔强的人,在氾殷说完那段话后,沉默了两个时辰。
谁也不见,什么话也不说,然后所有人没注意到的时候,单枪匹马去闯阎王殿了。
去闯阎王殿了!
只留下一张字条,说他一定要找到轮回簿,亲眼看看檀梨的转世。
真是......大好青年在线作死。
氾殷觉得袖子里的菜刀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再怎么样也可以先跑过来闹两下喊几句“我不相信”也成啊,就这么一点前兆都没有就跑了?
‘他要是死了,我找个得道高僧超度一下,应该也能算是扫除执念吧?’
系统的代码在抽搐的边缘跳跃:【伦家觉得这个任务应该不是这么完成的......而且他要真是男主的话,应该也死不了。】
‘那倒也是。’
可惜了。
第265章 黄泉一杯梨花酒(十三)
睢念死活要赶过去救人,被荼春一巴掌拍晕了,然后十分随意地把救人这个重担抛给了氾殷。
“你让我去?”
“废话,这人是冲着你来的,便成了你的因果,当然得由你来负责了,你快去吧,迟了说不定人就没了。”
氾殷觉得她真有点识人不清了:“你之前好像不是这个态度。”
荼春笑靥如花:“你不知道女人善变吗?”
然后,氾殷就被扔出来了。
当然,考虑到这脆弱得一掐就能残的躯体,荼春还是十分大方地给了她一件黑袍子,说是什么隐身衣,穿着进入阎王殿不会就有人看到。
氾殷捏着这件袍子,眉头扭曲了几下。
总觉得这个设定有几分弱智的感觉......
“加紧巡查!一定要把人给我揪出来!还真当我们地府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被我抓到,我一定要把他扔到油锅里炸一遍,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来地府的痛!”
氾殷刚走近阎王殿大门,便见里面人头攒动,黑白无常两人领着几队阴差四处巡查。
看样子,似乎扶衡来过不久就离开了,阎王殿的人都在抓他。
孤身一人还能出入无阻,他有这能耐?
“孩子,你朋友不在这里。”
氾殷这次早有察觉,缓缓转身,就看到那坨马赛克在她背后晃悠。
“孟婆,你看得见我?”
孟婆慈祥地笑着:“傻孩子,你这袍子本就是我的,只是被荼春那丫头拿走了。”
“......你知道我朋友在哪儿?”
“跟我来吧。”
趟过黄泉河水,踏上奈何桥。
奈何桥很大,也很长,另一面桥头被浓雾笼罩,都看不见尽头。
桥上幽蓝色鬼火重重,桥下盛开的彼岸花鲜艳如血。
扶衡正躺在桥头石阶上,呼吸平稳。
“他睡着了,”孟婆放轻了声音,“这孩子太莽撞了,我打晕了他,把他拖回来的。”
氾殷看去一眼,确定人没事:“多谢孟婆,不过,你之前给他下了毒,为什么?”
“你为何这么说?”
“荼春说的。”
荼春当然没跟她说,只是当初一声低喃被系统听到,氾殷自己猜的。
孟婆低笑几声,雌雄莫辨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对你倒是真的好......
这是你的因果,应由你来了结,对吗?”
又是这句话,氾殷看着这坨马赛克不说话。
“你身上这件袍子,可以幻化出对方心里最眷恋的容貌,不如试着用另外一种方式,劝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