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客栈，从不留客，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天道轮回，自有定数。”
所以，扫除尘埃，就是扫走执念深重之人？
氾殷看了她许久，叹了口气：“难得啊，居然能看到你这么正经地说出这么一句——神神叨叨的话。”
荼春：“......”汝会人言否？
......
“少......少韫，这是梨花酥，你尝尝？”
扶衡别扭地念着这个名字，将一块用油纸包好的梨花酥递到氾殷面前。
“这是我放在储物戒中存着的，一直都很新鲜。”
氾殷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你见过哪个地府中人能吃凡间食物的。”
“呃，是啊，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少韫别生气，那、那我烧给你？”
“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氾殷本想起身离开，想了想，又重新坐下，打量着扶衡。
而他自然深情回望，眼含希冀。
“你真觉得我是你那已逝的娘子？”
“你是，你就是！”
“好，那就算我是吧，”氾殷耸耸肩，对扶衡顿时发亮的眼睛恍若没看见。
“但你也应该明白，你妻子已经死了，你们俩的缘分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无论以前你和你妻子有多相爱，但她已经死了，现在的她......也就是我，我对以前毫无留恋，包括你。”
扶衡一愣，眼里的光慢慢暗淡。
“人鬼殊途，你又何必执着于此？”
氾殷冷淡地看着他说了许多，而他怔了许久后，却突然轻笑一声，满是肯定：“你不会的，你只是忘了。”
睢念告诉他檀梨失去了记忆，现在只能叫她少韫，本来只是睢念一时想出来的借口，但是扶衡当了真。
他像是丝毫没看见氾殷眼中的冷淡一般，把梨花酥收回去，语气温柔：“看来少韫现在不想吃梨花酥，那我下次再给你。”
氾殷皱眉：“不用，我——”
“地府的花谷真是美，我突然想到了我们曾经在春日赏花的日子了，那时我还给你画了一幅画。
你说我画的不好，把你画得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少了几分活气。”
第263章 黄泉一杯梨花酒（十一）
“我——”
“这些年来我的画技也有进步，不如我再给你画一幅，你坐在此处别动，我很快就好。”
几番打断她的话后，扶衡迅速从储物戒掏出一套画具，找好角度准备执笔作画。
这人还真是固执得很。
漫山红花之中，氾殷一席红裙身处其中，肌肤胜雪，媚眼如丝，恍若花中妖精，扶衡一时晃了神。
他捏着笔，墨汁滴落，晕染在洁白的宣纸上，还未动笔便先毁了一张纸。
氾殷本有些不耐想离去，见此却又重新提起了兴趣。
“怎么迟迟不动笔？”
氾殷此刻的模样与扶衡记忆中的妻子模样在他脑子里不断浮现，一时重合，又一时剥离。
不一样的脸，不一样的眼神。
他本认定了这是一个人，却又恍惚间觉得，这不是一个人。
氾殷微笑：“你所执着的妻子只是活在你的记忆里罢了，她不可能再回来了，哪怕还是一样的魂魄，但人，已经变了。”
扶衡指尖握紧，而后松开，眉眼温和地望着氾殷，重新铺开一张宣纸，仔细描摹。
“只要是一样的魂就够了，你会想起来的，想起来后，你就不会变了。”
没过一会儿，便画好了，画技果然出色，简直栩栩如生。
但是，画上的脸却不是少韫的脸。
那脸眉眼温柔婉转，嘴角挂着浅浅细腻的笑。
相比少韫张扬妩媚、略带有攻击性的美，这倒是多了许多端庄和温柔，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
“这是你以前的模样，你还记得吗？”
氾殷看了一眼，面上没什么兴趣：“不记得，我更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而后便转身离开，不再多待，只留扶衡一人望着她的背影，愣怔发呆。
走到扶衡看不见的拐角处，氾殷才蹙眉停下，靠在墙边用手抚着胸口，呼吸略微急促。
【宿主大人，您怎么了？】
氾殷的心情不太美妙：‘原主的情绪居然出现了。’
这是第一次，她居然能这么直观地领会到附身之人的情绪，如此浓烈，就像是被一只手揪住了心脏，喘不过气。
这让她很不适应。
【那您没事吧！】
‘没事。’
那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氾殷站直身体，叹了口气：“任务速度要加快了。”
要是之后原主时不时再来几次情感爆发，她会忍不住直接灵魂出窍。
显而易见，这个位面的任务就是要把扶衡赶回人界去，而且是要他心甘情愿地离开。
但要怎么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呢？
......
“水煮肉片一份！夫妻肺片一份！麻辣小龙虾一份！”
“哟，兄弟，你喜欢吃辣啊！”
小二刚报完菜名，荼春趴在桌子上抬头看过去一眼，突然热情地跟人聊起天来。
点菜的是个一身腱子肉的大汉，身上穿着一条油污污的围裙，手掌处有十分粗厚的老茧。
大汉憨笑一声：“老家是蜀地的，就好这一口辣的！就是怕麻烦你们，不然我都想再点一份红锅呢！”
“有啥怕麻烦的，想吃啥就说，我们这儿绝不给人留遗憾！”
“那敢情好！就麻烦老板娘再给添一份红锅，越辣越好！”
荼春瞟了一眼厨房处，提声道：“听见了吗里面的，再添份红锅。”
“诶！好的老板娘！”
厨房里传出的声音是马大蜂的，但是拿菜刀的是扶衡，掌勺的是睢念。
早前荼春便以不养闲人为由，让这俩人去厨房帮忙，不要出来见人即可。
而正因为多了两个帮手，所以马大蜂的头已经掉了两天了，荼春也没想过去给他缝上。
氾殷还在思考着法子，也任由荼春随意安排，自个儿坐在二楼的围栏上发呆。
那位汉子还在乐呵呵地笑着：“哎呀，老板娘，不知怎的，我一来到此处就觉得好生亲切，是不是咱们上辈子见过啊！”
荼春支起身子笑道：“怎么不亲切，你都来我这儿八百多回了，你就是化作灰我也认得你啊。”
汉子笑容一滞：“什么？”
“你现在变成人了就是不一样，都过了四十多年了才过来，在这之前你没过几天就要来一趟，跑得可勤快了！”
汉子要哭了：“你说啥！”
一旁的小二被这一提醒，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齐齐拍了下脑门，恍然大悟：“哦，老板娘，原来他就是那个灭了人家一百多口人的杀人狂魔啊！”
氾殷从原主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也隐隐约约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个杀人魔。
死后在地狱里被折磨了两百年后才投入了畜生道，且全是被宰杀的家禽，所以没两天便会来阎王殿报个到。
没想到现在居然已经做回人了。
听说杀人如麻者要在畜生道把所有动物都给轮回一遍的，这人都轮完了？
速度还真快。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是杀人狂魔？”汉子难以置信。
“天地良心，我牛壮子只杀过猪，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善人吧，但我也从没做过害人的事情啊！”
荼春呵呵两声：“你这辈子没杀过人，不代表你前辈子没杀过啊？”
“那......那是不是另有冤情？是那些人和我有仇什么的，我才迫不得已杀人？”
“没什么迫不得已，就是你心肠歹毒，装作被歹徒追杀的可怜书生，被人家救了后骗吃骗喝，还图谋上了人家的家产和漂亮姑娘，就联合山匪把人家一百多口人给灭了。”
汉子瞪大了眼睛，瞅了一眼自己满身的腱子肉，开始怀疑人生：“就......我这样的？书生？”
“自然不是你现在这般模样，你那辈子长得倒是人模人样，颇为秀气，还是一群山匪的军师呢。”
“我有这么能耐？我大字不识一个啊！”汉子震惊了半晌，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老板娘，你确定没有诓骗我？那如果真是我的前世，怎么会和我一点也不相像？”
大汉说着还举起了手指发起誓来。
“我敢发誓我这辈子也算老实，除了一些占小便宜的心思外，可从未有过任何歹毒心思啊！”
荼春看傻子似的瞧着他：“谁跟你说每个人转世都是一样的性子了？”
厨房中还在切菜扶衡人不由得停下了手，脸色苍白，陷入沉默。
第264章 黄泉一杯梨花酒（十二）
荼春的话一字一句地传进厨房里，空气越加凝固。
连铁憨憨马大蜂都察觉到不对劲，逐渐闭上了嘴和眼睛，假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