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致于莺娘回了崔府小半个月, 一点都没有享受到出阁前松快的日子, 反而每日脑子都被说得嗡嗡作响。
只有阿妩不说服她,随手丢了个果子给她:“我瞧你心里是有了主意的。”
莺娘脾气好,哪怕那些人再烦,她也没有闭上门不见人,可如果她当真只有软脾气,也不会执意和谢四郎闹到和离的地步。
她既选择和离,自然也料到了和离后会遭遇什么,阿妩不相信她没有为自己打算过。
莺娘道:“我心里有个想法,可是还要二嫂嫂帮忙。”
她看着阿妩,眼神软软的,这种又软又乖的哀求目光,让阿妩的心都化了。
阿妩道:“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莺娘道:“请二嫂嫂为我弄几个路引来。”
她声音轻且坚定,“我若待在崔府,谢四郎必然不会死心,爹娘兄嫂为利益所诱,总有一日要逼我再嫁。所以为了谋一条生路,我必须离开崔府。”
阿妩沉默半晌:“我感觉我现在就是路引贩子,谁想偷跑离家,第一个就想到我。”
莺娘双手捉着阿妩的手,轻轻晃了晃:“好嫂嫂,便帮我一回,来日我逃出升天,必然感谢你的再造之恩。”
阿妩最终还是同意了。
于是在某个凌晨,崔莺娘这个循规蹈矩了二十几年的名门贵女,着一身奴婢的衣裳,背着个小包袱,偷偷地逃离了家。
她推开小门时,心脏鼓噪得厉害这一去有自由,也有危险。前程渺茫如坠云山雾海,稍有不慎,便可能踏入万丈深渊。
但若留在崔府,便只有万丈深渊,所以崔莺娘去得决绝。
她不会骑马,且雇一辆马车,往西而去,一日路途颠簸下,等夜幕时入城寻了个客栈住着。
这还是莺娘第一次独自在外过夜,她谨慎无比,吹灯入睡前,将屋内那张八仙桌抵到了房门后,还在枕头下塞了护身的匕首。
可惜她忘了小贼也走窗。
入夜,半掩着用来透气的窗户被一只紧扎着护臂的手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形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来人轻功极好,落地时无声无息。
他并未注意床上和衣而眠的女娇娘,只是一门心思去翻她的行囊,找寻出止血散和金疮药后,苍白的神色骤然一松,便随意地盘腿坐在地上,撕开黑色的衣袍,手按住伤口,拔出小箭,血喷时,粗暴地将止血散和金疮药喷上了狰狞的伤口。
因为疼痛,青筋在皮肤下扭曲挣扎,豆大的汗从他的额头上低落,他却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心一松,长臂一展,搂着两瓶救命的药就在地上睡了过去。
以致于莺娘醒来时,差点没被吓死。
深更半夜,房间被陌生男子闯进来不说,这个男子还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莺娘第一反应是她要被卷进命案了。
她忙踩着鞋子跑到男子身边,替他疗伤。
囡囡体弱多病,莺娘为照顾她,也学了许多医术,现在囡囡死了,这手医术倒是被她用到了这个小郎君身上去了。
莺娘看着他年轻瘦削的脸庞,阴翳的眼睫下是为了躲避追杀而熬出的乌青,而他明明受了重伤,处理伤口的手段却极为粗暴,漫不经心,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只怕箭伤要命前,能叫他先把自己害死。
她心道罢了,若是叫他阿娘看到他如今的样子,怕也会伤心,她这般做,也是在成全另一个可怜女子。
莺娘给小郎君重新包扎好,就走下楼,与雇来的车夫说推迟启程,又跟小二要了热水和早食,自己端着,捧上了房间。
推开了门她撞上一双清冽的瞳孔,是那昏睡的小郎君已醒了,靠着墙,正在看着她。
他没有解释误闯的原因,也没有威胁莺娘不能泄露他的行踪,他只是看着莺娘,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伤口:“这是你给我包扎的?”
莺娘点点头。
他赞赏般叹息:“包扎得真好,你要不要跟着我?”
莺娘大惊,以为遇上了个登徒子,很想提醒他这是白天,客栈里人来人往的,她只要喊一声便立刻会有人冲进来,他受了那么严重的伤,绝对跑不了。
但小郎君只是很满意地观赏那漂亮的包扎手法:“我挺能赚钱的,他们雇我杀人,一单要好几千两黄金呢!你跟着我,我保证让你顿顿吃肉!”
崔莺娘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小郎君。
他黑发束辫,脸上还有未褪去的稚气,眼很圆,呈猫眼形,目光清澈而专注,让他的脸更添几分天真。
可是他说什么?他说他是收价不菲的杀手!
这让莺娘怀疑自己以貌取人,看走了眼。
莺娘手在抖,她转身要推门,就这么瞬间的事,那小郎君指尖弹过一粒小石子,击中她的后腰,让她酥麻一片,手里的托盘也松了手。
那原本倚墙而坐的少年却眨眼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腰,侧身一旋,单手就将快倾倒的早食和热水重新托住。
“哎呀,差点浪费粮食了。”他笑眯眯的,扶着莺娘的腰,让她在椅子上坐下。
另一壁,他将托盘放下:“你觉得我开的薪酬不够?”
莺娘艰难道:“薪酬?”
少年点头:“对呀。我虽然本事好,可是对手总是胜之不武,提前给我布置陷阱不说,还老是一大群人围攻我,我难免受伤。”
他悠悠叹气,很为难:“我总不能次次都翻墙爬人窗偷药吧?虽然也不难,但总有几次会跟今天一样,被人发现了行踪,我就得杀了他们。我杀他们没有钱拿,不想随谁便便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