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将建邺的城防清洗了一遍,仍旧把北府兵的人安插了过去。
看着繁华的建邺也成了谢家的建邺,谢二郎很满意,他略带自得地抬起下巴,眯着眼看着步步走下的男女。
他看到谢狁小心翼翼地牵着李化吉的手,扶她下楼时,谢二郎已经觉得谢狁无药可救,何况谢狁与他说的第一句话还是:“不要处死小皇帝。”
清寂的谢府书舍内,谢二郎拍案而起:“谢狁,你莫要太过分!”
谢狁理智地分析:“其实李逢祥死不死,都没有关系,固然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很妥帖,但李逢祥还没有资格让我们这般审慎地应对,他无权无势,空有汉室宗亲的血脉,便是有不死心的世家要追随他,也不成气候,根本不可能死灰复燃、东山再起。退一步讲,即使他有这个能力,也要为他的阿姐考虑。既如此,又何必杀他。”
谢二郎看着谢狁理智的神色,毫无波澜的语气,却仍是由衷地觉得他疯了,他为美色迷惑,所以才会这般失智的仁慈。
谢二郎冷冷地问道:“你当真觉得这样好?”
谢狁颔首:“等休整一日后,我便进宫去下诏书。”
谢二郎于是知道谢狁是认真的,他当真被李化吉‘说服’了。
但也因为这个,谢二郎又找到了一条李逢祥必死的缘由——李化吉能动摇谢狁的心智,这是美色误国的先兆,谢二郎必须吸取教训,杀死李逢祥,离间谢狁与李化吉的情感,如此,谢狁才能做个没有私人感情的好皇帝。
第64章
谢狁只是在李化吉面前容易失去理智, 但离了李化吉,他仍旧是那个冷酷无情又聪慧狡黠的郎君。
他只一眼,就看出了谢二郎的所思所想, 略略沉默。
谢狁自然知道若是为了李逢祥好, 他必须出言相劝, 可是为什么呢?李化吉因李逢祥和他离心,便是收了他保证的字据, 也并未回转态度,谢狁煎熬着,也越发难以容忍。
他得想办法破局,拉近与李化吉的距离,让李化吉也愿意亲近他信任他。
于是谢狁漠然不语。
*
上了岸,李化吉并未回谢府, 而是直接取道入了大明宫。
她坐在马车上, 心焦不已。
纵然谢狁做了保证, 但到底鞭长莫及, 而谢二郎也是个狠心的郎君,她不由地要去想李逢祥可有被欺负, 被虐待?
于是李化吉卷起竹帘, 想看看车究竟行进到了哪里, 这一看, 倒叫她触目心惊不已。
建邺刚被战火席卷, 即使谢二郎很快吩咐人赈济灾民, 可是受害的百姓范围过广, 商铺房屋在大火中倒塌, 难以立刻恢复生机,再加上政权更迭, 黔首们惶惶难安,于是昔日繁华的建邺就显露出了寥落的迹象。
李化吉看了许久,终究还是放下了帘子。
马车进入了大明宫。
如今李逢祥已不是皇帝,自然没有资格再住太极宫,他被移到了一座偏远的宫殿,斜阳晚照,荒凉枯寂,老鸹跃枝,正是伏皇后死前幽居的宫室。
李化吉脸色略白。
李逢祥着布衣,孤身抱膝坐在黑木搭建起的廊庑下,眼眸中流露出几分茫然。他的身侧再也不必跟着寿山,他又变成了那个没人在意没人爱的槐山村的小少年。
李化吉轻唤他。
李逢祥听到熟悉的声响,眼前一亮,但很快又沉寂了下去,目光忧郁地看着李化吉,因他想起了谢二郎说的话。
他想把李化吉送走,可是李化吉要被孩子永远地困守在谢狁的身边了。
李逢祥为李化吉难过。
李化吉吩咐碧荷退下,而后迈步过去,也在李逢祥身畔坐下,因为前车之鉴,碧荷不敢走远,仍看着李化吉,就怕她忽然又做出惊天的举动。
李化吉没有和李逢祥谈起她的孩子,她只是告诉弟弟,他保住了性命并且得到了自由。
李逢祥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小声道:“我太没用了。”
“怎么会没用?是他们以大欺小,以强压弱,”李化吉温和地说道,“你先走,阿姐才能走,是不是?”
李逢祥一怔:“可是阿姐你已经有了孩子。”
李化吉道:“那是谢狁的孩子,不是我的。我有那么辽阔的人生,我绝不允许谢狁侵占我的人生。”
李逢祥道:“阿姐是想与谢狁和离吗?”
李化吉摇摇头:“他不可能同意和离的,至少现在不可能,不过也不着急,毕竟你彻底离开他们的视线也需要时日,真等到那时,或许谢狁的爱意也早就稀薄,我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李逢祥怔怔地看着李化吉,为阿姐身上的魄力、勇气和冷静惊叹不已,他见过太多被孩子困住的女郎,听到李化吉打算放弃她的孩子,仍觉得不可思议。
他怕李化吉只是这般说说而已,毕竟孩子还在她的肚子里,还那么小,她尚且没有与孩子产生什么亲密的联系,自然不会在乎这个孩子的来去。
于是他不放心道:“阿姐真的放心丢下孩子不管吗?谢狁可做不了好阿爹。”
李化吉温柔道:“你放心,在我离开建邺之前,我会想办法替孩子找一个好继母。”
李逢祥这才发现李化吉什么都想到了,也什么都想好了。
姐弟二人喁喁私语时,谢狁正辞别谢二郎,坐马车往大明宫赶来。
李逢祥原本明日就要走了,谢狁巴不得早点走,但为了给谢二郎找时间运作,于是他决定再勉强留这位小舅子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