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从的动作很快,战战兢兢把地上的碎片清理干净,并重新给陆云朝端来新的茶碗。
陆云朝就势端起来,遥敬萧元承,“殿下何出此言?臣女不过认同殿下所言,何曾对殿下不满?”
萧元承好面子,当着这么多人面,即便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也不会允许自己丢脸。
他只能咬牙吞下这个亏。
“诡辩!”
萧元承重重把酒盏放下,冷脸看向早已吓傻了的王琇,“傻站那做什么!还不快去给裴公子斟酒?”
王琇在家里千娇万宠,哪被这般当众训斥,当即红了眼,在萧元承的逼视下慢吞吞挪到裴映淮身边,颤抖着提起酒壶,要给裴映淮斟酒。
陆云朝抬了抬手,欲言又止。
裴映淮身体不好,殷老早就说过不能饮酒......
她刚准备阻止,就见裴映淮伸手挡住了酒盏,起身向萧元承告罪:“启禀殿下,草民自幼体弱多病,早就被大夫叮嘱过不可饮酒,扰了殿下的兴致实在是草民的罪过,草民这便告退。”
不等萧元承回答,裴映淮转身要走。
“站住~”
萧元承懒懒往后靠,斜眼看去,“本皇子答应让你走了吗?”
裴映淮定在原地,在陆云朝即将站出来的时候,缓缓回身,骤然咳得撕心裂肺,清瘦的身形弯下去,面色涨红。
陆云朝来不及思考,人已经到了裴映淮身边,帮他顺气。
“殿下,臣女未婚夫身体不好,还望殿下允我们出去寻大夫。”
陆云朝这话说的很委婉,但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就算明面不说,心里总要掂量。
陆云朝可是这次的功臣,三皇子抢了她的功劳就算了,还要抢人家未婚夫,如今更是为难一介病人......这样的人,以后谁还敢为他做事?
陆云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掩下眼里的厌恶,扶着裴映淮往外走。
这次萧元承没有再阻止。
或者说,被宋泊简拦住了。
“殿下,别忘了我们今日的目的!”宋泊简急声提醒,终于唤起萧元承的记忆。
萧元承收回目光,冷笑道:“用得着你提醒?”
......
从席上出来,被冷风一吹,裴映淮逐渐放轻了咳嗽声,慢慢直起腰,推开陆云朝的搀扶,两人距离足有一尺。
“方才多谢朝朝解围。”
裴映淮白着脸,对陆云朝虚虚拱手。
如此生疏的举动让陆云朝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她眼里浮出不解:“你又怎么了?”
印象中,这不是裴映淮第一次疏远她,她想到方才宴席上萧元承的话,心里发堵。
“你...”
“裴公子。”
陆云朝话没说完,就被这声脆生生的“裴公子”打断,王琇不知怎么出来的,正含羞带怯往这边靠近。
陆云朝没好气挡在裴映淮面前,“王姑娘不回自己府上,找裴映淮做什么?”
“陆姑娘莫要误会,小女只是仰慕裴公子的才华,没有别的意思...”
王琇低声细语,含情脉脉,眼睛不断往陆云朝身后看,把陆云朝衬得像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男女有别,王姑娘还是尽快归家,别让家里人担心。”陆云朝不好对王琇说重话,只能耐心劝说。
可王琇铁了心要见裴映淮,“小女只是想单独同裴公子说几句话,陆姑娘可否让开?银子不是问题...”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双手递给陆云朝。
陆云朝的视线从那沓厚厚的银票上移开,深吸一口气:“王姑娘快把钱收回去,且不说男女主有别,裴映淮他现在还算我的未婚夫,身体又正难受,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让你们单独谈话。”
“陆姑娘这是怕了?”
见陆云朝无动于衷,王琇也不再好声好气说话,声音略显尖锐。
陆云朝心头猛跳,像被踩了尾巴,面上还是强装镇定:“王姑娘说笑了,什么怕不怕的,我有甚好怕!”
说完,她也不管王琇怎么想,拉起裴映淮逃也似的离开,留下穿着长裙追不上的王琇在原地跺脚。
一路上,裴映淮格外顺从,却也沉默异常。
出了城,陆云朝终于没忍住:“你身体还难受吗?怎么不说话?”
裴映淮迟钝的抬起眼,凝在陆云朝脸上,却避开她的眼睛。
“朝朝希望我说什么?”
说什么?
陆云朝自己也不知道。
她就是不得劲,好像有快巨石压在她心头,沉闷难受。
陆云朝语气含糊:“也不用你特意说,就是...就是像以前那样便好......”
“嗯。”
裴映淮点头,努力弯起唇角,转瞬又无力放下,低声问陆云朝,“那朝朝,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要不我去找殷老给你看看吧?”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又同时顿住。
裴映淮没有看陆云朝的眼睛,眼皮耷拉着,看上去很疲累。
陆云朝观察了几眼,没有看出端倪,最后点点头答应了。
“那你好好休息。”
把裴映淮送回木屋,陆云朝一步三回头,走出木屋老远都没有听到裴映淮挽留,心下登时空落落的。
北境的冬日长,在京城的冰雪早已消融的时候,北境这边仍是冰天雪地。
今年打了大胜仗,府城里的百姓早就出来忙活,地里没有活计,他们就把自家做的小玩意儿拿出来叫卖,不图多赚,就图个热闹。
附近的商队都闻风赶着货物来以物易物。
别的不说,这里的膏子当真物美价廉,谁能想到,在北境寻常的羊油膏子到了南边换个名字转眼就风靡闺阁后宅,成为各家夫人小姐人人必备的物件。
在南边,要是哪家千金的梳妆台上没有一支雪脂膏,那可是要被笑话的!
商人最是追逐利益,一打听这雪脂膏来自北境,年都没过就匆匆往北境赶了。
街市间行人如织,掺杂各种摊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以及食物的香味,热闹非凡。
忽而,一匹深棕色的骏马飞速从主街驶过,好险撞了过路的卖炭翁。
“滚开!”
马上的官吏看也不看被吓得摔在地上的老翁,皮鞭抽打在马儿上,骏马嘶鸣,载着他往北境军营的方向去。
路边有文人看不过眼,撸起袖子正欲说教,满腔正义在看清官吏背上绣了龙纹的明黄色布包后瞬间噤声,愣愣望着官吏离开。
龙纹...是天家才能用的纹样......
“有圣旨往北境军营去了!”
影卫营中,有影卫发现这件事,匆忙赶来告诉陆云朝。
陆云朝刚被季书衡盯着喝完一碗药,听到有京城来的旨意,喉咙间没来得及咽下的药差点又吐出来。
“有打听到是什么旨意吗?”陆云朝急忙询问。
她心里颇为不安。
龙椅上那位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他们马上就要拿下草原九州,她只希望那位不要犯蠢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宣敕来 她最讨厌苦
影卫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小人就看到有京城来的使者,其他的还没打听到...”
陆云朝不耐烦等,只好自己套了马往北境军营赶。
与此同时, 镇国公率一众将士在校场上焚香净手, 等候宣旨的官吏宣读皇旨。
“奉天承运皇帝, 制曰:
朕尝闻《论语》有云:‘勇者不惧。’又闻《孟子》曰:‘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盖为将者, 当怀仁心......今皇三子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朕御极以来,夙夜忧寐, 惟在安民, 边塞之地胡人作乱,百姓家破人亡.......朕每念及此,痛彻骨髓, 夜不能寐,今以朕之爱女下嫁于草原, 抚边安民,永结欢盟......”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包括镇国公在内的所有将士都呆滞在原地。
什么叫以皇女下嫁?这是要和亲?可是他们不是打赢了吗?
只有懦弱无能的国家才需要和亲!
宣读的官吏高昂脖颈,还等着其他人对他叩谢圣恩,等了半天却等来了一众将士的愤怒。
他脸色陡然拉下去, 狭长的眼睛放在镇国公身上, 语气中带着质问:“镇国公为何不接旨?”
镇国公苦笑一声, 拱腰抱拳行礼,强行挤出笑容:“大人误会了,我等只是没听清,年纪大了, 耳力不佳,望大人恕罪...”
本以为这样说总能揭过去,孰料这官吏丝毫不买账,冷哼道:“镇国公年迈体衰,趁早交出兵权让位才是!”
“至于其他人...”官吏环顾一周嗤笑,“也当尽早辞官还乡,免得误了陛下的大事。”
此话一出,众人皆黑了脸。
有性子急的将领沉不住气,正欲上前给这人一个教训。
“大人慎言!”镇国公脸色不好看,沉声道:“我北境军营的将士为虞朝戍守边疆,即便要辞官...也不是大人能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