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仓紧了紧皮,目光躲闪,避开了裴映淮投来的眼神。
“我...我可是正经的虞朝人,前些年我们村遭灾,我被征调过来做活...我没见过你说的马匪......”
裴映淮觑他,不知信了没有。
“我要去草原上找人。”
“我护送你前去!”关仓果断接话,想到什么,挠挠头道:“但是你得答应我,等你找到人了,要送我回虞朝。”
闻言,裴映淮诧异扫过他,“你有手有脚,这里离虞朝不算远。”
关仓这次没有说话,含糊其辞。
“反正我帮你找人,你也要帮我回家......”
裴映淮了然于心,淡淡道:“可...”
听得裴映淮答应,关仓欣喜接过赶车的活,“关外我熟悉,公子且安心休息!”
夜还很长,雪没完没了在下,赶了一天路的行人伴着雪落下的声音进入酣睡。
陆云朝渐渐有了困意,重新躺了回去。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她少时练武的场景,一会儿是她出门跟人打架的场景。
里面有她少时的武师傅、有陆大夫人跟陆云舒、有季书衡和苏烈,还有...宫宴遇到的小哥哥......
梦醒,陆云朝坐在毯子上发呆。
这回她听清了,别人唤他“裴映淮”,原来...她这么早就认识裴映淮了吗?
刚好季书衡来喊她收拾东西赶路。
陆云朝想到梦里的场景,不由问了出来,“你以前认识裴映淮吗?”
季书衡奇怪看她:“他不是你自小就定下的未婚夫吗?”
“我的意思是,我小时候有见过他吗?除了我去裴家偷看的那次!”
“这我怎么知道?”季书衡一脸莫名,狐疑望了眼陆云朝,还是认真回忆:“那时我们仨天天在外面疯跑,应当是不认识的...”
陆云朝心中怅然。
“可能是我记岔了。”
下了一晚上的雪,积雪全都堆在帐子外面,须得有人拿铲子把雪清理干净。
牧民们早就习惯这样的天气,拿起工具去铲雪。
陆云朝不好意思坐享其成,拿起工具去帮忙。
用完朝食,继续往北走。
越往北,天气越冷,大家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今年的冬日比往年都要严寒!
到处是白茫茫一片,看久了人的眼睛都睁不开。
路上死了很多人,有老人有孩子,也有年轻的青壮,在大自然面前,人类无比的渺小。
乌兰萨满也病倒了。
队伍一日比一日安静,仿佛有巨大的乌云笼罩在他们头顶上方,随着萨满的病情加重,队伍中终于出现啜泣声。
“怎么办,连萨满都...我们真的能找到王庭吗?”
陆云朝下意识停下脚步,侧耳去听。
除了陆云朝,还有其他人也在偷听。
可惜,回应他们的只有长久的沉默。
当夜,季书衡焦急找过来。
“我们不能再跟他们一起了,我听到那钦跟尼斯格说粮食不够吃,要把我们这些外人驱逐走。”
司林气得不行,“果真是一群蛮子!”
他们对草原根本不熟,就算手里有舆图,没有草原人带路,他们根本走不出这片雪地,更别说他们还没有粮食。
“现在怎么办?”季书衡看向陆云朝,等她给主意。
三双眼睛齐齐看过来,满是信任。
陆云朝迟疑了。
私心里,她想一鼓作气找到王庭所在,将他们一网打尽,可严酷的现实告诉她,他们再往前走,可能还没找到王庭就死了。
可就这么回去...她又不甘心......
“几位贵客在这里啊,卓娜在吗?萨满有话要说。”
木仁突然冒出来,打断了陆云朝的思绪。
其余三人都不善的望向木仁,把木仁吓得后退,咽了咽口水:“是不是我打搅你们了?”
“萨满在哪?我这就去!”
陆云朝走近,示意木仁带路。
木仁心里闪过异样,但他没多想,转身走在前面带路:“这边...”
萨满的帐子是除了可汗外最大最舒适的。
陆云朝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围了一圈人,萨满的面容看起来很不好。
“你来了。”
“萨满寻我何事?”陆云朝心情复杂。
其他人见陆云朝来了,纷纷让开身,让陆云朝得以见到乌兰。
乌兰萨满刚喝完药,她擦擦嘴角,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我有话要单独跟卓娜说...”
......
等所有人都离开,陆云朝往前走了几步,准备听乌兰萨满要说什么。
“你不是此间人。”
乌兰没有给陆云朝反应时间,第一句话就让陆云朝彻底愣住。
陆云朝脊背发僵,呼吸不自觉放轻,死死盯住气若游丝的乌兰。
“萨满在说什么?我是卓娜啊,您是不是病糊涂了?”说这句话的时候,陆云朝心口怦怦跳,头脑一片空白。
她不明白乌兰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难道真有神灵?
“关于部落的命运,我算过很多次,没有一次能如愿...直到你来的前日,我算出了生机......”乌兰闭了闭眼眸,有气无力。
陆云朝惊疑不定,见乌兰闭上眼像在沉眠,最后化为嗤笑:“萨满这话是何意?难道想说我是那个天命之人?”
“......我听说部落里的粮食不够吃了,萨满如此说,莫非是为了捧高我,想说服我带着我的同伴离开?”
说完,她转身将要离去,“既如此,我们走便是!”
“...等等。”
乌兰虚弱的喊住陆云朝。
陆云朝本想装没听到,但身后传来的响声让她不得不回头。
乌兰萨满摔在地上,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脸变得更加惨白,咳嗽个不停。
陆云朝咬咬牙,只得折返。
“您好生静养。”
陆云朝把人放回床上,颇不自在。
乌兰萨满仍在咳嗽,嘴角隐出血丝,“我想求你一件事...”
“萨满说笑了,我不过一介外人,您该跟尼斯格可汗说。”陆云朝不想听乌兰的恳求,干脆出言打断。
陆云朝嘴上说不听,实际身体并没有移动,还站在原地没动。
乌兰看出陆云朝在犹豫,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命定之人善良热忱...长生天没有骗我......”
“卓娜,我知道你有秘密,我不欲探究,只希望你能够担起命定人的职责,帮助部落,帮帮大家...”
陆云朝心下微哂:“萨满怕是算错了,我只是普通的牧民,什么也做不了。”
乌兰尤不相信,目光一个不错凝在陆云朝身上,一字一句道:“我担任萨满一职多年,绝不可能算错,你就是命定人,是来改变部落,改变草原之人!”
陆云舒仔细打量她,发现乌兰眼里满是真诚,是真把她当作那所谓的命定人了。
不知不觉,陆云朝松下一口气。
她还以为......
“萨满高看我了,现在部落缺的是粮食,我再武功盖世,也没法变出粮食来。”
“咳咳...”乌兰艰难坐起来,眼里重新有了几分神采,“不用你做别的,你只需要像之前那样就好。”
陆云朝跟乌兰聊了很久,基本都是乌兰在说,陆云朝在听。
乌兰舒出一口气。
“你去叫可汗进来吧。”
陆云朝看到她的眼睛开始灰败,心尖一颤,脱口而出:“我只帮忙把人送到王庭,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都与我无关。”
乌兰努力牵出笑容:“这就足够了。”
不够的。
陆云朝在心里补充。
她没有再看乌兰,头也不回从帐子出去。
外面又开始下雪,大团大团的雪砸下来,里面夹着冰渣,像是在告诫,又像在悲痛。
乌兰死了。
所有尼斯格部落的牧民都伤心不已,就连早有预料的陆云朝都沉默了很久。
草原上崇尚天葬,寓意死后让身体回归自然,魂归长生天。
萨满的离去,让部落里的牧民失去了主心骨,陆云朝甚至看到有人准备用弯刀自裁,要不是她及时阻止,恐怕那人已经去见长生天了。
“为什么要救我?这是长生天的惩罚,我们不可能找到王庭的!”
牧民被抢了刀,发疯似的对陆云朝吼叫。
前面的队伍听到后面的争吵,没有一个站出来,眼里透着绝望。
陆云朝抿着嘴,没有言语。
“够了!我知道萨满的离世让你们害怕,但请你们相信我,我们是受长生天庇佑的!我们是草原的孩子,以前这么多次迁徙我们都熬过去了,这次也一样能!”
尼斯格站出来把所有人训斥一顿,随后一脸疲惫走到陆云朝面前,“多谢贵客...”
“现下天气恶劣,可汗如何确认王庭的位置?”
草原人自有一套寻找王庭的方法,这个方法被世代可汗掌握在手里,不轻易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