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映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一副习以为然的模样,说话间带上了说教:“大哥惯来如此,你们做下人的也跟着受罪,真是辛苦了。”
说完,他拍了拍裴映泽的肩膀,绕开他往里面走。
小厮松了口气,嘴里嘟囔:奇了怪了,明明二公子比大公子好相处多了,他怎么每次碰到大公子就没来由的紧张呢......
裴映淮这个大公子自来不受重视,他住的院子不但偏,还极少有人来洒扫。
裴映泽平日极少来,今日一进门,差点被扑面而来的灰呛到,脸色迅速冷下去。
刚要出声训斥,就看到裴映淮一袭素袍出现在门口。
“大哥!你身体不好就不要出来了,当心着凉!”
嘴上在说关心,实际没有半点动作,眼底的嫌弃如同实质。
裴映淮薄唇轻抿,眸子黑沉沉望过来,一言不发,沉静立在那,莫名给人带来几许威慑。
“大哥,我来是跟你说个好消息!”裴映泽没在意,他只要想到自己接下来的话,就兴奋得发颤,声音不自觉扬起。
他满怀期待,正待开口时,被一道冷淡的声音打断了。
“不必。”
说话的是裴映淮,他清凌凌站在原地,神情淡漠,仿佛没有任何事能撼动他。
外人看裴映淮只觉得他生来体弱,孤僻久了自然就淡漠了六感,作为亲弟弟的裴映泽可是清楚:他这个好兄长爱慕镇国公府那名声扫地的三姑娘!
他最见不得裴映淮这幅清高的模样,从小到大,辱骂也好,克扣也好,裴映淮永远不咸不淡,把所有人都衬得像泥里出来的。
不管他裴映泽多努力,只要两人走出去,别人的目光永远会放在裴映淮身上,就连罗家的表妹,在见了裴映淮后都念念不忘起来!
裴映淮不听,他偏要说!
“大哥不知道,今日母亲去镇国公府提及了两家婚事......”
裴映淮藏在宽广袖子里的手紧攥,迸出了青筋。
“......家里的意思是让我代替大哥娶了陆三小姐,也全了先夫人的意愿。”
话音落下,裴映淮顿住。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的锐利刺得裴映泽不敢与之对视。
反应过来时裴映淮已经敛下了眸光,仿佛方才只是裴映泽自己眼花。
“我不许。”裴映淮周身气度忽然发生变化,让人忍不住臣服。
裴映泽还真被吓到了。
但很快回过神,万年不变的神情终于发生变化,满脸嘲讽:“你不许?”
“大哥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体?弟弟劝你早日把婚事放下,免得连累人家陆三姑娘~”
裴映淮敛眉沉思,没有搭理裴映泽那番话。
裴映泽说到口发干,见裴映淮又是那万事不过心的模样,内心生出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临走前,他还不忘放狠话:“裴映淮,你要是识相的话,我或许还能帮你在父亲面前求情,让你母亲葬进裴家祖坟。”
裴映淮如同石塑,听到这颇具侮辱性的话都没反应,像是入定了。
裴映泽顿觉无趣,甩着袖子离开了。
等裴映泽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裴映淮的视野,他终于动了。
漆黑的瞳眸从远处收回,快速划过一丝不屑。
刚过小满,马上就是夏收时节,集市上来了很多人,背着背篓,拖着板车,晃晃悠悠来购置农具和草帽。
陆云朝央了陆大夫人很久,才被放出来。
街边卖包子的老板把笼屉揭开,香气飘去很远,引得无数行人排队购买,除了包子,还有卖烧饼的、卖糖葫芦的,藏在街角打铁的、编草帽的...应有尽有。
陆云朝跟风买了两个肉包子,一口下去,肉香四溢,里面的汁水混着软弹的包子皮,叫人连舌头都能吞下去。
天气晴好,吃饱喝足,这才是活着!
陆云朝兀自感慨。
穿过巷子,她似有所感,凌厉的目光扫向二楼包厢,只看得紧闭的雕花长窗。
陆云朝思忖几息,继续往前走,没多时就消失在人海中。
而就在她离开不久,那扇窗户再次被支起,露出一张白到透明的脸。
陆云朝隐在暗处等候,本以为是哪来的宵小,没承想是裴映淮,不禁讶然。
裴映淮面容清隽,如墨青丝由一根玉簪固定,淡青广袖随风翻飞,好像随时要羽化升仙。
陆云朝一时看出了神,都忘了自己的目的。
陆云朝忽然想起了前世。
其实真论起来,她跟裴映淮并不熟。
至于她为什么能一眼认出人,多亏裴映淮那时太出名了。
陆云朝读史时常听说宦官乱政,却从未听过有文官专权的,可她死后不过四年,裴映淮便从普通的翰林院学士爬到文官之首,权势滔天,甚至能直接废立皇帝。
别说虞朝的百姓了,连她一个四处飘荡的鬼都能说道几句。
京城人都说裴映淮狼子野心,不孝不悌,因为他除了废立皇帝,还不认父兄,这样的行为简直就是在挑衅传承千年的礼法。
那段时间,陆云朝经常能听到有人在背地里骂裴映淮,诅咒他不得好死。
每到这个时候,陆云朝就会在旁边帮裴映淮骂回去,即使根本没人能听到她说话。
别的她不管,单凭裴映淮帮她陆家翻案这件事,就值得陆云朝相护!
可惜她一个鬼什么忙都帮不上,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映淮郁结于心,自戕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衔蝉奴 养了这只胖狸奴?
从回忆里出来,陆云朝神情复杂。
比起裴映淮自戕,她更疑惑的是:裴映淮自戕前为何要捏着她跟他的婚书?
那婚书皱巴巴的,上面的字却被保存完好,一看就是被人精心爱护。
可若说裴映淮对她情根深种,她冷眼看着,裴映淮一次也没有去她坟前看望过,寻常祭日也没给她烧过纸钱,不似对她有情的样子......
陆云朝想不通,只能归结于这桩婚事是由裴映淮生母定下的,或许这是在睹物思人也不一定。
陆云朝摇摇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大大方方从巷子里走出来。
“哟,这不是裴大公子吗,裴大公子您还健在呢?”
听到这话的时候,陆云朝刚好路过茶楼。
她眉心蹙起,正准备训斥几句,转眼撞入一双漆黑的眸子。
四目相对,陆云朝没看懂对方深藏的情绪,只觉不自在。
她逃也似的别开眼,重新放到之前说话的人身上。
对方早就认出了陆云朝,嘴巴张老大,满脸不可置信:“陆,陆云朝,你怎么在这里!”
时隔太久,陆云朝一下子没想起对方的身份,愣了一下。
裴映淮轻笑,眸光流转,走到陆云朝身边,缓缓介绍:“这是礼部侍郎家的六公子。”
陆云朝总算想起来,面前这人名穆学义,正是她这个时候的“死对头”。
“是你啊。”陆云朝终于开口。
穆学义早就气得面赤耳红。
先前陆云朝的疑惑无比真实,宛如一个巴掌,拍在了穆学义脸上。
他从小到大,受过的所有折辱都是在陆云朝这里,结果他把人家当死对头,人家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
穆学义伸手指了指陆云朝,嘴唇张了几次都没成功开口,最后愤愤瞪了她一眼,逃也似的跑没影。
穆学义一走,他身边围着的纨绔都各自找了借口离开。
开玩笑,谁敢留下来就是讨打!
陆云朝刚开始还有些懵,反应了半天才想起,这个时候的她被人称作“女罗刹”,大大小小的纨绔子弟见了她就跟老鼠见了猫。
那时的她对此颇为得意,觉得是自己行侠仗义起了作用。
想到这里,陆云朝哭笑不得。
真鲜活啊!
“陆三姑娘。”
低沉的嗓音把陆云朝拉回现实。
她微仰头看向裴映淮,眼睛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朝他拱手道:“裴大公子身体不舒服就早些回去休息。”
话毕,陆云朝咂摸自己那句话,总觉得里面有嫌恶之意,张嘴想解释,“那个,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裴映淮抿出浅笑,目光柔和,却藏着某种哀伤:“多谢陆三姑娘关怀。”
“不用谢。”
不知为何,陆云朝站在裴映淮面前,总觉得浑身刺挠。
正欲开口道别的时候,裴映淮提出邀请:“裴某可有幸陪陆三姑娘同游?”
话都到这个份上......陆云朝偷看了一眼裴映淮清瘦的侧影,呼出一口气:“嗯。”
得到陆云朝点头,裴映淮肉眼可见欢快起来,眼睛里蕴含稀碎的笑意,紧紧跟在陆云朝身侧。
两人并肩而行,裴映淮只需低头就能看到陆云朝绷紧的侧颜,忍不住从胸腔发出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