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朝回头,发现是那名少年,此时正目光灼灼望过来。
“是你。”
“大人,您明日还会来吗?”少年眼睛里满是期待。
“自然。”陆云朝颔首。
“大人,我真的想投军,您能不能不要嫌我年纪小?”少年闷声道。
陆云朝不解,“为何这样问?”
“爹娘死后,我本来想去投军,但是他们都嫌我年纪小,不愿意要我...”少年语气失落。
陆云朝明了,这孩子应当去过北境军营。
“放心吧,我这里不拘年纪,反而年纪小才更不容易被发现。”
毕竟,谁会怀疑一个不知事的孩童呢?
少年似乎很开心,他欢欣雀跃,差点要跳起来,“大人,我名司林,双木林。”
陆云朝点头,夸道:“很好听的名字,你识字?”
多亏了司林,她突然想到一个很严峻的问题,那就是她的影卫营很有可能都不识字!
这怎么行?
影卫可是需要写信画图传递情报是,怎么能不识字呢!
司林不好意思别开眼,“我不识字,双木林是我娘告诉我的...不过我会学的!大人别不要我...”
司林生得白,委屈巴巴看过来,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逐渐析出泪光,直叫人不忍。
陆云朝看得颇为动容。
“我知道了,识字的事情我会安排。”
安慰好司林,陆云朝急匆匆往府衙走。
“宋泊简我有事要...柳大人?”陆云朝哽住,一时没想起宋泊简还在北境军营的事。
“无妨,陆姑娘也是习惯了。”
柳通判放下朱笔,对陆云朝浅笑。
陆云朝无所适从,恭敬行了礼才在柳通判的示意下落座。
也是奇怪,明明柳通判比宋泊简那厮更像一位父母宫,她在柳通判面前却不如宋泊简面前自在......
“陆姑娘可是有要事寻宋知府?”
柳通判见陆云朝半响没说话,只好主动询问。
“哦,就是...”陆云朝把流民不识字的事情说出来,“请夫子的事情就交给柳通判了。”
这也是宋泊简之前答应的。
只不过那时宋泊简只说要给育婴堂的孩子请夫子,陆云朝下意识忽略。
谁料,柳通判下一句把陆云朝问住了。
“为何要给流民请夫子?”
许是陆云朝眼底的惊讶太明显,柳通判又换了说辞:“是宋知府先前吩咐下去的吗?”
陆云朝心里闪过异样,鬼使神差的没说实情,随意糊弄了过去。
柳通判也没多想,随口答应:“既是宋知府吩咐过,我便直接让手下人去办了,或者...陆姑娘对夫子可有别的要求?”
“这倒不用,只需要教流民识字,最好身家清白,年龄不要太大,性子不要过于死板。”
太死板的话,陆云朝担心自己会忍不住跟他吵起来。
年龄太大,她担心老人家吃不消。
那些流民可是毫无根基的,且人一多,总有几个不好管教的,她也担心把老人家气出个好歹。
想到这里,陆云朝想说尽量招一名身体健壮的,但这个时候刚好有别的差吏来寻柳通判禀告要事,她只能讪讪告辞。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陆云朝眼尖瞥到柳通判腰间系了枚绣花荷包,这荷包样式与她那日见到的商人从鞑靼部落买的一模一样!
回去的路上,陆云朝在回想柳通判的平素作风,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回到府,季书衡刚醒来,打着呵欠从客院出来。
“诶你不是去练兵了吗?”
陆云朝把请夫子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跟他说起自己对柳通判的怀疑。
季书衡没见过那柳通判,但他相信陆云朝。
“那还等什么啊?现在就去把人抓过来,审一审就知道了!”说着,他拍桌子起身,摩拳擦掌要去捉人。
幸好陆云朝眼疾手快把人捞回来,“你先别冲动。”
“柳通判再不济也是朝廷命官,你无凭无据就想把人抓来,不要命了吗?”
别说季书衡现在不过一介白身,就是季书衡他亲爹来了,在没有任何凭证的情况下也不能拿柳通判如何,更何况现在只是陆云朝猜测。
一枚相似的荷包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现在做什么?干等着?”
季书衡泄气般瘫坐在一旁,用手肘撑住下巴,百无聊赖。
“再等等吧。”
是狐狸就总会有露出尾巴的时候,她会一直盯着,就不信他们会就此蛰伏......
经过一晚上的考虑,养济院的流民半数以上都选择加入影卫营,剩下的都是身体太差,实在上不了战场,无奈放弃。
陆云朝当然不是来者不拒,做影卫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冲动,其他的都可以后面训练,性子是最难改变的,陆云朝也不耐冒这个风险。
为了筛选出最适合做影卫的人,陆云朝安排了几场训练,先将这些流民分成内外两部分,最核心的由她亲自来训练。
“作为影卫,最重要的就是伪装,尤其是身处敌营的时候,要用尽一切办法融入其中,获得想要的情报...”
日头升高,秋日里的太阳很柔和,陆云朝体热汗多,几番话下来,鼻尖冒出细密的汗。
司林见了,忙不迭拿来帕子,要递给陆云朝,“大人快擦擦汗。”
“多谢。”
见司林得了陆云朝道谢,底下有人暗骂司林拍马屁,陆云朝刚开始没当回事,后来对方见她不在意,便壮着胆子提出质疑。
“陆姑娘,你只是一个姑娘家,为何不让季公子来教我们?”
旁边打瞌睡的季书衡听到自己的名字,一个激灵站起来。
说话那人见季书衡看过来,讨好笑笑,态度恭维,“季公子,大家伙都等着您来给我们讲呢。”
“讲什么?有问题跟陆云朝说就是了,她才是你们的老大,我也听她的!”
那人愣住,没想到季书衡会如此“扶不上墙”。
陆云朝认出这人名山大,是流民中极少的身体健康毫无残缺之人。
山大曾经是村里的猎户,体型高大,被陆云朝安排在最后一排,他见陆云朝不理会他,当即站起来,走到前面来。
“陆姑娘,女子就应该待在家里好好生孩子,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最好还是让男人来做。”
陆云朝一时不知说什么。
要不是这些流民都是她亲自查过一遍,确认身家清白,她险些要以为这是哪来的细作故意污她耳朵。
山大见陆云朝不说话,以为陆云朝这是认同他的话,不由得意起来。
又见陆云朝明艳动人,那双眼睛如一汪清泉,明净亮澈,嘴唇殷红,身材......
“眼睛不想要了?”
陆云朝冷声道。
山大丝毫不慌,昂首挺胸,“陆姑娘,你今年应该年岁不小了吧?像你这样的年纪在我们村只能嫁给鳏夫了,尤其是你还这样抛头露面,在男人堆里...哎哟疼!”
陆云朝将他反手按在地上,一脚踩上去。
“既然不愿意听,那也不用留在养济院了,自行收拾东西滚吧!”
山大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面露不甘,想要爬起来给陆云朝一个教训,但背上那只脚如同巨山,他挣扎不得,反而满脸涨得通红。
“你凭什么把我赶出去?”
陆云朝没搭话,只是反问他:“你凭什么认为我不能把你赶出去?”
陆云朝这句话落下,其余有心思的流民都肉眼可见心虚,哪还顾得上帮山大说话。
挣脱不得,又见陆云朝态度强硬,他开始求饶,“陆姑娘,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小心冲撞了您,您就饶了我吧......”
陆云朝不为所动:“你有手有脚,完全可以出去谋生计,本就不该待在养济院当个蛀虫!”
说完,她松开脚,把山大踢开,眼睛环顾一圈,“其他人也是一样,影卫营的训练很严苛,不要以为可以混吃等死,到时候执行任务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现在给你们十个数,要走的现在就走!”
“其余人往后跟我去城外大营训练。”
养济院地方太小,陆云朝早就让人在城外搭建了营地,本打算等他们适应几天再搬过去,如今看来没必要了。
之前她觉得流民可怜,想尽力帮助他们,但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像山大这样的,根本不值得。
“十、九、八...”
陆云朝举起一只手,开始数数。
流民们不知所措,他们想跟陆云朝说情,却发现陆云朝根本不听,只一味地数数。
他们见陆云朝狠心,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季书衡。
季书衡双手抱臂扭过头,看都不看他们。
他们终于慌了,有跟山大一个想法的,也有害怕丧命的,他们互相对视,牙一咬,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