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朝想反驳,北境军驻扎在此,怎么会有这种情况。
可小吏的话不似作假。
那些她遗忘的记忆再次涌上来。
“将军,鞑靼的逃卒往附近村庄去了,可要分兵去追?”
“丧家之犬不用管,先把他们的主力军打散!”
“是!”
陆云朝脸色一白。
她记起来,上辈子她曾下过这样的命令,她现在才发现,原来她以为的丧家之犬可能会害这么多人......她还配被万人敬仰吗?
小吏见她脸色不好,以为她害怕这些流民,担心办砸了大人交代的事,只好带陆云朝往另一边走。
“陆姑娘且来这边。”
养济院旁边不远处是育婴堂,比起养济院,这里要干净很多。
陆云朝踏进这里,发现都是五岁以下的孩子。
院子里有两名妇人在浆洗衣裳,见有人来也没动,似乎习惯了外人的到来。
小吏告诉陆云朝,这里只收留五岁以下的孩子,等满了五岁,就该搬去隔壁养济院。
待在这里,这些孩子好歹能吃饱,等到了养济院,不想饿肚子就得去争,去抢。
“贵人请喝水。”一名约摸八岁左右的男童双手端着瓷碗,里面装着清水。
陆云朝接过,眼里带着不解。
小吏倒是习以为常,等这男童走开,他才跟陆云朝说:“这孩子应当是养济院的,平日可能会来这边帮忙,混口饭吃...”
陆云朝点头颔首,在小吏的指引下,把整个育婴堂逛了一圈,发现这里格外的干净整洁。
小吏昂首挺胸,与有荣焉:“我们大人特意雇人来打扫的!”
闻此,陆云朝不由讶然。
但她没有在这个时候扫兴,只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陆姑娘可想好要如何安顿这些流民?”
从育婴堂出来,小吏终于问了这句。
陆云朝毫无头绪,她沉吟道:“这么多人,我没办法全收下...”
若都是青壮还好说,大不了全拉走充入北境军营,可这些人老弱病残鳏寡孤独全都凑齐了,她哪能养得过来。
小吏并不意外,他恭敬对陆云朝行大礼,“小的先替那些流民谢过陆姑娘恩情了!”
幸好这附近没有多少行人,不然她真就被架在火上了。
“你先别着急谢我,我还不一定有办法。”陆云朝揉着眉心,不住后悔自己嘴快答应了宋泊简。
小吏眼珠子一转,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一路奉承着,把陆云朝送回去。
回到陆府,陆云朝还在想这件事,用晚膳的时候都心不在焉。
陆云霆见她一直不动筷,忍不住问:“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
“没。”陆云朝摇头,想了想,把自己答应帮宋泊简安置流民的事情说了出来。
“唔...宋大人是个好官。”陆云霆点头称赞。
陆云朝瞪大了眼睛,心道自家大哥年纪轻轻识人不清。
作为好妹妹的她当然不会反驳,只免不得在心里嘀咕。
“这个简单,全都安排进军营便是!”陆云霆没把这件事当作多棘手的事情。
陆云朝幽幽提醒:“里面还有很多老人孩子,还有妇孺,真正的青壮很少,基本是缺胳膊断腿身上残缺的......”
说到一半,陆云朝灵光一闪,抚掌大笑:“我知道了!”
陆云霆被陆云朝一提醒,也跟着皱眉,结果下一句就听到她说知道了,下意识想问她知道什么了。
陆云朝已经迫不及待去找宋泊简商议,没等陆云霆问出来,她已经像一阵风一样窜出去。
来到府衙,宋泊简还没有回去,点着油灯在批阅公务。
陆云朝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兴冲冲说:“我想到办法了!”
宋泊简有些意外。
他说那话其实为难居多,没想过陆云朝能帮上忙。
他饶有兴致挑眉:“那便说说看。”
陆云朝得意一笑,缓缓吐出四个字:“以战养战。”
宋泊简咂摸这几个字,隐约猜到什么,他不免高看了陆云朝一眼,放下手中的朱笔,示意陆云朝细说。
陆云朝见他没反对,便知道她没想错。
“顾名思义,就是把那些流民都放军营里...”陆云朝话到一半,被宋泊简打断。
“本官没猜错的话,北境军营是镇国公在主事吧?”
陆云朝斜眼看他,“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人放镇国公那里了?”
不等宋泊简继续问,她一鼓作气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欲组建一支影卫营,其中就以寻常流民为主,负责潜伏敌营打探情报,他们身体健康也好,残缺也好,都不妨事,不管男女老少,只要他们愿意学,都可以加入...”
“平日不用训练的时候就让他们去屯田,修城墙,做力所能及的事情......至于那些孩子,我会找人教他们识字,等他们长大了些,让他们自行选要不要投军。”
“识字的事情教给本官便可。”宋泊简忽然插嘴,对上陆云朝诧异的目光,他有些不自在,“毕竟也是本官治下的百姓。”
“那我便替百姓们谢过宋大人了!”
陆云朝对他作揖,拉高了嗓子道。
宋泊简气笑了,他哪猜不出,这是陆云朝在报复小吏故意在长街上把她架在火上烤的事。
只不过那件事的确是他吩咐的,他一点都不无辜。
宋泊简这边答应了,陆云朝还得去军营跟镇国公说一声,毕竟这支影卫营最终还是会被编入北境军。
陆云朝摩蹭了几天,最终架不住宋泊简时不时派人来催,她只好动身去北境军营。
到了军营,她又不敢进大帐,独自在外面徘徊。
还是陆云霁带兵巡逻的时候发现了她。
“三姐!您怎么突然来了?”
“你来的正好,帮我跟大帅禀告一件事...”陆云朝拉着陆云霁,准备让他来当这个传声筒。
两人走到一旁嘀嘀咕咕,还没说上几句,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俩在这说什么呢?”
“三叔。”
“爹,您怎么回来了?”陆云霁缩着脖子。
陆三叔瞪他一眼,“在军营称职务!没大没小。”
“陆参将,您不是在章阜关镇守吗?怎么突然回来了?”陆云霁问。
陆三叔没理会他,转头对陆云朝笑容可掬:“朝朝有空去三叔那,让你三叔母给你做好吃的。”
“多谢三叔。”陆云朝满口答应。
她常年在京城,对三叔的记忆只存在于每年送回去的节礼,三叔送的永远最合心意,想来都是三叔母精心挑选的。
“三叔母近来可安好?”
说到自己的妻子,陆三叔笑得更温柔,“你三叔母身体很好,她现在在那些大头兵面前比我还有威望呢...”
陆三叔顿了一下,他想问陆大夫人的近况,但他的身份有些不合适,便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把目光投向一旁的小儿子。
陆云霁见他爹突然对他眨眼睛,灵光一闪,当即脱口而出:“爹您眼睛进沙子了?我来帮您吹!”
他一个箭步上前,作势要帮陆三叔吹沙子。
刚凑近,又挨了一下。
“滚!老子就不该指望你。”陆三叔骂骂咧咧,本就黢黑的脸如今更黑上几分。
还是陆云朝猜到了什么,忙出来打圆场,“三叔就别怪五弟了,他也是一片孝心...对了,我这次来,我娘还特意叮嘱我要去跟三叔母问好呢。”
陆三叔收回手,顺着陆云朝的话往下接,“你娘近来身体可好?”
“挺好的,我娘最近迷上了听戏,隔三差五就要喊上戏班子来府里听呢。”陆云朝走的时候,陆大夫人确实很喜欢听戏,碍于家里事务繁杂,干脆请了戏班子去府上,只不过陆大夫人节俭,听了两次就舍不得了。
陆云朝知道因为三叔母的事情,三叔一家一直很愧疚,她这么说也是想让他们安心,更何况陆大夫人从来没怪过三叔母。
陆三叔呼出一口气,“那就好,让你娘千万别节省,想吃什么用什么大方去置办,大哥可攒了不少私房钱呢!”
“进来!”
几人说笑的动作皆停下来,面面相觑。
帐内。
镇国公坐在主位,一脸威严。
陆三叔战战兢兢坐在他右侧,陆云朝跟陆云霁站在下首,三人皆低着头,没人敢开口说第一句话。
“怎么没人说话了?刚刚不是在外面说得很起劲吗?”
镇国公拉下脸,一一扫视这三人。
陆云朝按耐不住,回怼他:“大将军,听人墙角可不是君子所为。”
镇国公哼声:“你们自己说这么大声,还特意跑到本将军的帐外说话,难道还要本将军把耳朵捂上由你们说个痛快吗?”
陆三叔讪讪笑:“哈哈...那个,大哥,其实我有重要军务要跟你禀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