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朝心里有所猜测,面上却装出好奇的样子,“阿浑,我们部落穷,这次就派了我一个人来,阿浑说的那位大可汗当真有这么可怕吗?”
那人本来只是好心劝说,见陆云朝这幅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想到自己家中的儿子,不由压低了声音:“这事我也是偷听的,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陆云朝心里紧张,重重点头。
“那边看到了吗?那就是中原!”
说起中原的时候,这名鞑靼人满眼都是渴望。
陆云朝认真点头,心里却在警惕:看来鞑靼人侵略中原的心不死啊!
“大可汗跟中原的高官有来往!”
陆云朝瞳孔猛缩,脱口而出:“是谁?”
那鞑靼人虽奇怪陆云朝的反应,但想到陆云朝的部落偏远,也没多想,随口说:“不知道,我也是偷听到的,这次攻打中原就是中原那边跟大可汗的交易...”
陆云朝知道问不出什么,单手抱胸,对他行了个草原的礼,“多谢阿浑相告。”
“你这小兄弟就是太客气了!这算什么?”说着,他叹了口气,“可惜我们部落规矩严,不然我真想带你回我们部落...”
陆云朝见他是真有这个念头,当即岔开话题:“阿浑快些回吧,我把这里清扫干净就走。”
清扫当然是借口。
这里能带走的早就被带走了,只有那三具无头尸体跟那些被抢来的汉女。
等所有鞑靼人离开,陆云朝带着士卒护送这些女人去应望府。
之前的动静也是陆云朝安排士卒们装出来的,如果这都不能说服他们,她只能跟他们一战了。
鞑靼人虽然多,但经过前面的恐吓,再加上主将身死,面对这群毫无章法的军队,陆云朝的胜算很大。
当然,能不打最好,也能少一些牺牲。
把那些女人安顿好,一行人往北境军营赶,刚好撞上带了兵出来的陆云霄。
“太好了朝朝!你没事。”
看到陆云朝完好无损,陆云霄肉眼可见欢喜。
“大哥没事吧?”
“没事,就是得多休养一段时日。”
“那就好!”
“对了,将军让你回去见他。”
“知道了。”
“朝朝,你...”陆云霄欲言又止。
他总觉得,朝朝这次来变了很多,好像心里压着什么,难道是京城有谁欺负朝朝了?
陆云朝似有察觉:“二哥,我确实有事瞒着你们,你能不能...等我想说的时候......”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到。
重生以来,她从未放松过,细细想来,也只有在陌上居的时候才能静下心,得到那片刻安宁。
想到这,她不禁想起裴映淮。
也不知道他在南边有没有找到神医。
“你不想说便不说,二哥还能逼你不成?”陆云霄岔开话题,问起京城陆大夫人的起居。
“大伯娘身体还好吧?这些年,京城的事多亏大伯娘操持,我娘她......”说到这里,陆云霄有些说不下去。
陆家女眷留守京城是旧例,当年他爹身受重伤,他娘毅然来了边关照顾他爹,因为本身会医术,留在边关成了大夫。
他们一家是团圆了,却苦了陆大夫人。
这些年,陆家的事大大小小都是陆大夫人一个人在操持。
陆云霄叹道:“要是天下太平就好了,这样我们就能一家团圆了。”
“会有那么一天的。”陆云朝肯定答。
陆云霄没把这句话当真,他在边关这么多年,对皇家的态度看得真切,若天下当真太平了,只怕有没有他们陆家还两说。
偏这世道,不许将军见太平啊......【1】
北境军营跟陆云朝记忆中一样,她熟练往大帐走。
“大将军。”陆云朝在外面喊。
“进来。”
帐中,镇国公坐在帅案后,手边是简易的沙盘,陆云朝认出那是北境的布防图。
“爹。”
“朝朝来了...”镇国公揉着眉心,抬手招呼她过来。
陆云朝踯躅不前,喉间发涩:“爹!”
镇国公瞥她,“喊这么大声做什么?你爹耳朵好着呢!”
等陆云朝终于走近,他冷下脸,眼神带着审视:“说吧,你怎么知道布防图泄露一事?”
镇国公在北境镇守多年,审过不知多少俘虏,陆云朝知道那些敷衍的说辞没办法说服他,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瞒着。
她深吸一口气,平淡的把前世的陆家遭遇说了出来。
她下意识隐瞒了裴映淮做的事,只说了自己死后得知真相。
镇国公还没从重生这件事回过神,一时没仔细听,以为是陆云朝后来查出来的。
帐中久久没有任何声音。
陆云朝等了片刻,见镇国公只是僵坐在那,没有半点反应,忍不住出声:“爹?”
“这件事您怎么看?”
帐中的火盆烧得噼里啪啦作响,偶有火星子冒出,很快又被火舌吞回去。
陆云朝带着忐忑,试探性说:“皇家那样...真的值得我们去效忠吗......”
“住嘴!”镇国公冷声打断。
陆云朝说这些的时候本就用尽了力气,本以为能得到认同,没想到认同没有,还被呵斥。
她心里那股气“蹭”得上来,声音不由尖锐:“我又没说错!他萧家就没一个好的,全是废物!这样的废物哪里也配我们去效忠?”
“我们陆家要人有人,要钱有钱,爹您难道就...”
“啪——”
陆云朝脸上出现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她愣住了。
镇国公眼睛里尽是失望,收回去的手隐隐发颤,他僵硬地转过头。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陆云朝梗着脖子,重生以来的恐慌,不甘,在此时全爆发出来,她冷笑:“您要做忠臣,那是您自己的事,别让陆家其他人跟着去送死!”
镇国公嘴唇翕张,叹道:“你还是没懂......”
“你说你前世镇守在北境,难道你就没去看过那些边境的百姓吗?陆家世代镇守在北境,你以为只是为了向天家表忠吗?”
陆云朝正在气头上,镇国公说的话她都一句都不想听,她别开头。
“将才的话莫再说了,你说的那件事自己烂到肚子里!”镇国公说这句话的时候带上了警告。
陆云朝听出镇国公想当无事发生,她恍惚以为是自己听错,愣了好一会儿。
回过神,她愤愤不平:“凭什么算了?难道前世都白死了吗?”
“您可真是个忠臣,萧家都这样对您了,您居然还要效忠!天底下再没有比您更忠心的臣子了!”
想到什么,她气笑了,“说什么为了百姓,不过是借口!您还不知道吧,这次鞑靼提前入侵,就是那位授意。”
“百姓是他萧家的百姓,萧家自己不要跟我们陆家有什么关系?您不会以为当今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帝王吧?若真是那样,北境的军饷也不至于年年拖欠了!”
“......如今皇子们夺嫡愈演愈烈,不出三年,天下就会大乱,届时天下的百姓又将如何?爹,您扪心自问,您当真是为了百姓吗?”
最后一句话,宛如诛心,狠狠刺进了镇国公心里。
他狼狈地扭过头,不跟陆云朝对视。
陆云朝高昂起头,脸上的巴掌印赫然在目,她却一点都不在意。
镇国公不搭理她,她兀自说着天下大势,越说越上头,就差要振臂一呼,当场号令北境军造反。
镇国公终于转过身,只说了一句话,就打碎了陆云朝前面所有的话。
“陆家儿女,只能为国战死。”
陆云朝怔住。
这句话,她上辈子奉若圭臬,到死都觉得毫无遗憾,觉得自己没有辜负身上流着的陆家人的血。
结果呢?
上天不薄,让她知道了真相!
“爹,您为何如此执迷不悟呢?”
“您所护的百姓,在您效忠的那位眼里不值一提,这样的人,究竟哪里值得您去护?”
陆云朝不理解,她也问了出来。
镇国公没有告诉她答案,只是吩咐人把陆云朝带出去。
“军营我会重新布局,你跟你大哥去应望府罢。”
这是要将陆云朝放逐到后方的意思。
陆云朝不可置信。
她以为自己把前世的事情说出来,就算没办法说服她爹,也能在她爹心里扎一根刺,总会让她爹有所松动。
没想到她爹竟真这么愚忠!
她气愤的看了眼镇国公,恨恨离去。
本来方才在帐中的话大多是她气头上说出来的,放在平时,等她冷静下来自会反省。
可如今被赶出来,她反倒没了平日的冷静,一心想要证明给她爹看。
陆云霄在外面等她,见她气愤出来,不免担心。
“怎么了?可是大将军说了什么?大将军他打你了!”陆云霄这才看到陆云朝脸上的巴掌印,声音不由抬高,焦急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