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婉如原本泪水连连，听到这些话，她反而不哭了。
她双手撑着地，表情呆呆的。
男人用一副心疼的语气，“婉如，这是母亲的决定，你应该知道，这个家里娘说了算，我们不能违逆娘。”
我听的后背发凉。
这家人要让望门寡的赵婉如削掉手指？
男人提到王家勒令家里的寡居妇人削了手指，这是为啥？
我想不通。
赵婉如扶着凳子站起来，她脸色没有一丝表情，仿佛很平静的问：“叶皓，你真的让人恶心。”
原来这男人叫叶皓。
叶皓一愣，“什么？”
赵婉如冷笑道：“你不用在我面前作戏了，你当我不知道么？成亲那日，你带我逃婚，是你们叶家早就商量好的计划，你带我逃婚，再被你娘派人捉回来，如此，我便不再是情深义重，甘愿为叶昭守寡的节妇，而是个不知羞耻的贱妇。”
“这是我的把柄，你娘捏着这个把柄，我这辈子都得随她欺辱，不能有丝毫的反抗。”
叶皓眼中的柔情和脸上的心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识破的羞怒，“你早就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戏弄我？”
赵婉如眼神空洞的看着叶皓，伸手要去摸他的脸。
当她伸出手时，我目光一缩，下意识攥紧手里的黄符。
赵婉如伸出的手没有手指，只有手掌。
她的掌心贴在叶皓的脸上，脸上的皮肤渐渐失去血色，变得惨白。
“你一直想要我，但是看我始终不肯给你，你心里怨恨我，而且你要离家去做官了，怕我在这老宅子勾搭上谁，或者是私下里自渎，所以你想让我削断手指。”
赵婉如摩挲着叶皓的脸，轻声说：“你得不到我，所以你想毁掉我，是不是？”
叶皓僵硬的站在原地，眼睛瞪圆，仿佛看见了极为恐怖的东西。
他张嘴想说话，可极度恐惧之下，他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声。
赵婉如推着他转头。
见叶皓转向我这边，我心里一沉，以为赵婉如让他看我，急忙无声的后退几步。
不曾想，在我后退的同时，一阵风吹过，正屋前的屋檐下突然一具被吊起来的尸体。
看那尸体发青的脸，正是赵婉如。
赵婉如踮脚，双臂缠住叶皓的脖颈，“你来晚了，我已经被娘逼得上吊，真可惜，你没有亲手削掉我的手指的机会了。”
第1209章 我报仇了
“不，不，婉如，我……”叶皓惨白着脸，着急的想要解释什么，但被吓得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婉如的双臂收紧，“你带我逃婚时，曾经说要跟我永生永世都在一起，现在我都死了，你难道不来陪陪我？”
赵婉如满脸恨意，语调阴森，说话却是温温柔柔的，手上的力道却没有丝毫的减轻，硬生生趴在叶皓的背上，双臂箍着他的脖子，把他给勒的断了气。
我站在门口，捏着黄符的手心都是汗，但为了不露怯，我一直强撑着，面无表情的看着正屋。
前几天我还觉得我见多了鬼物，不会被吓到，结果今晚就被吓着了。
不过，我不是被赵婉如吓到，而是被她说的话。
她在嫁入婆家之前，便一步一步被人算计，毁掉名声，囚禁在深宅大院里，最后削断手指，将她的人格尊严全部踩在脚下。
削断手指的理由何其可笑。
为了防止她自渎……
赵婉如松开手臂，落在地上，叶皓直挺挺的摔在地上，她侧对着我，低头看着叶皓的尸体，良久，道：“我报仇了。”
“只杀了他一个吗？”我问。
赵婉如扭头看我，殷红的嘴唇翘起，“不，我杀了这宅子里的所有人，我让他们叶家断子绝孙了。”
我摇头，“你没有，我觉得你杀了叶皓和你的婆婆，没动叶家其他人。”
赵婉如后退几步，坐到正屋的主位上，低垂着目光，她像是很不习惯跟人对视，总是在躲避别人的目光，“为什么这么说？”
“我在前院时，曾经看见你拜堂当天的场景，那时你看见公鸡乱飞，并没有任何惊慌，仿佛早就知道会这样，而叶皓带你离开时，你仍旧没有什么震惊的神色。”
我缓步走进屋，再看叶皓的尸体，已经化为枯骨，“我想你早知道叶皓和他娘的算计，你在不声不响的配合他们，但这是条死路，你既然敢走死路，就说明你有比死更重要的事要做。”
赵婉如仍旧低着头，声音带笑，“你说得对，我知道叶皓和他娘的算计，我配合他们，因为我必须要嫁入叶家。”
“不嫁到叶家来做这望门寡，我爹娘就要把我送给个老男人当小妾。”她抬起头，目光锐利且坚定，“更何况，我要杀了叶皓和他娘。”
“方便说下你杀人的理由吗？”我问。
“为了叶昭。”赵婉如说。
我记得婚书上，跟赵婉如成亲的男人便是叶昭。
叶昭也是叶家人，赵婉如为了叶昭要杀叶皓和叶皓他娘，难道是他们害死了叶昭？
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爱人死于家族内斗，赵婉如怀着仇恨，誓要为爱人报仇的古时世家的狗血纠葛。
然而，赵婉如却咬牙切齿道：“我要杀了叶昭最重视的人，刨了他的坟，让他死了都不安生！”
我：“……”
啊？
我赶紧拉回跑偏的思路。
赵婉如特意演了那么多场戏，又跟我聊这么久，目的便是让我了解叶家和她的仇怨，现在说到最关键的时候，她自然不会就此停下。
只听她继续说：“我曾经养过一条小蛇，但在我十四岁那年，我亲眼看见那条小蛇被叶昭杀了。”
“后来，我找到机会接近叶昭，跟他定亲，然后给他下了毒，亲眼看着他咽气，可我不解气，我的小蛇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嫁进叶家，杀了叶昭的亲娘和亲弟弟，送他们一家人去团圆。”
赵婉如说话时轻描淡写，可她能计划那么多年，亲手杀了她要杀的人，为此抛弃名节，不惧生死，可见她心中恨意之深。
第1210章 我等累了
“你养过小蛇？”我想到现在可能在宅子里的两条蛇，柳霄云和柳十娘。
难道赵婉如养过他们之中的一个？
柳十娘手持蛟龙目，利用崔怡然把我们引到这里来，或许赵婉如养的是已经成蛟龙的那个？
一时间，我心里闪过无数种猜测。
“是啊，我养过一条小白蛇，那是我从小长到大，唯一属于我的东西。”赵婉如抬起头，神情怅惘，仿佛陷入回忆之中。
赵家规矩森严，赵婉如从小被管束在内宅，她看似生活优渥，却连每日的吃喝都不能做主，等待她的命运无非是长大后，嫁给父母看上的人家，为赵家稳固姻亲关系。
她从小便觉得大到整个赵家，小到她居住的小小房间，没有一处是真正属于她，是她能做主的。
直到一条小白蛇偶然钻进她的房间。
起初，她害怕恐慌，渐渐地，她发现那条小白蛇颇具灵性，不会伤害她，还能听懂她的话，她悄悄把小白蛇养了起来。
她觉得她生活中，唯一属于她，而不是赵家给她的东西。
但是，叶昭来赵家做客，偶然撞见这条小白蛇，他是个术士，随身带着一把桃木剑，见着这小白蛇时，便大喊小白蛇是妖，用桃木剑把小白蛇给打死了。
赵婉如恨上了叶昭，这才有了后面寻仇的事。
“你确定那条小白蛇死在了叶昭手里？”我忍不住发散思维。
那么有灵性的小白蛇八成成精了，不会那么轻易死，没准趁机跑了，尸体都是障眼法。
正想着，我心中突然一凛。
微微侧头，我注意到门边似乎多了道阴影。
“我不管小白蛇是不是真的死在叶昭手里，我只知道他想杀他。”赵婉如身上溢出一缕缕黑气，身体逐渐消失，一颗披散着头发的头颅漂浮在空中。
一看，我就知道这是在走廊跟我交手的头颅。
只不过，眼下这颗头颅的黑发没挡着脸。
我小小的后退了一步，有点不能接受蛮好看的赵婉如眨眼间就剩下个脑袋飘着。
赵婉如的这颗脑袋往我这边飘了一下，表情麻木的说：“我想杀了那些不能让我做主的人，我想守住我的东西……”
说到这里，她嘴角咧开，似笑似哭，“可直到我上吊后，拼着一口怨气成了厉鬼，杀了我想杀的人，我茫然四顾，却不知道我守住了什么，又有什么是我能守住的。”
“我死后，我爹娘来叶家大闹，把我当初带出赵家的嫁妆都要了回去，我的棺材里连根陪葬的银簪子都没有，一身破烂衣裳，一副薄皮棺材，埋进了乱葬岗。”
“那条小白蛇……”
赵婉如的眼睛往门外看了眼，重重的闭上眼睛，“那条小白蛇再也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