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今天的任务, 成败在此一举了。
周茉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 下一秒耷拉着眼皮, 没精打采端起脸盆去厨房接水洗漱。
“嫂子醒了。”朱亮乐呵呵地问候,又故意装出一副困惑模样, “西屋那两张桌子咋瘸腿儿了?”
此话一出, 他身后的应枢言脸色有一瞬不自在,正要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就见周茉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照着朱亮小腿踢了一下。
“给你闲的, 成天打听我们俩的事做什么?不该问的少问!”
她这一脚没收力,疼得朱亮一激灵, 整张脸都抽抽了, 倒吸一口冷气,“嫂子, 你这……劲儿挺大啊?”
周茉接完井水, 又打开暖壶倒了半盆进去, 伸手搅了两圈试水温。
闻言她轻哼一声, “我阿爸是寨子里的杀猪匠,从小叫我跟着他摁猪,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一刀抹了那死鬼脖子的?”
朱亮后颈一凉, 下意识看向应枢言。
严哥,你天天跟她住在一块,就不害怕吗?
也是,真要害怕的话就不能把桌子都折腾塌了……
结果应枢言就跟没听到似的,冲着她回屋的背影喊了一声:“你快些收拾,小朱说我们今天要早点出发。”
“知道啦!就会在这种时候催催催……”
周茉语气越发不耐烦,脸盆重重往架子上一放,叮了咣当的。
朱亮缩了缩脖子,小声问:“明师傅今天心情不太好?”
应枢言眸光微闪,心虚似的清清嗓子,“女人嘛,都这样。”
朱亮又懂了。
看来严师傅昨晚也没吃饱饭。
但是桌子都塌了……?
简单用过早饭后,朱亮开车带二人离开了小院。
周茉似乎还在生闷气,上了车就靠在车窗旁边,赌气似的盯着窗外,跟应枢言中间隔了好大一块。
应枢言仿佛拿她没办法,摸了摸鼻子,和朱亮搭话:“蒋老板在哪里?他已经先去大厨房那边了吗?”
“没有啊,万哥不是住在城外嘛,他就在那边等咱们过去呢。”
后排的两人隐秘地交换了一个视线,下一秒又继续“冷战”。
一个小时后车子开出城区,和蒋万彪及其手下小弟汇合。
蒋万彪朝二人走过来,笑得热情,手里却拿着两个黑布袋子似的东西。
“二位也是资深大厨了,应该懂咱们的规矩吧?冒犯了哈。”
周茉轻哼一声,抢过一个黑布袋子,“不用蒋老板动手,我自己来。”
应枢言也如法炮制,二人分别将黑布袋子套在头上,还像模像样地打了个结,又被重新扶进车里。
车子继续启动,一开始周茉还能在心里估算大致方位,但中间车子拐了几道弯,她怀疑是蒋万彪疑心太重,哪怕给他们头上套了袋子,也要故布疑阵绕圈子。
周茉不动声色地按了下胸口,不再费心记忆路线。
蒋万彪在里边龙场悟道学的那些玩意儿早就过时了,现在拼的是什么?科技生产力!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绕来绕去,中间二人还换了一次车,从朱亮开的小汽车换进了一辆处于报废边缘的破面包车里。
发动机难听得要死,像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八十岁老头,时不时卡个痰,随时都要撅过去那种。
暖风也不咋好使,气若游丝,时有时无的,车里和车外的温差,居然是零耶:)
抱歉,又开始怀念应主任的绝美保时捷了……(bushi)
周茉沉浸在精神世界里自娱自乐,一时忘了面包车里座位狭窄,应枢言和她紧紧挨坐在一起,不小心碰到她冰凉的指尖。
蒙在黑布下面的眉头微微皱起,下一秒应枢言毫不犹豫地将她的手拢进掌心。
“冷吗?冷就靠过来一点。”
周茉回过神来,双手已经落进他散发着源源热意的怀抱里。
应枢言不光握住她的手,还解开羽绒服拉链揣了进去,用自己的体温帮她暖手。
她一个没注意,双手就结结实实贴上他小腹,紧接着就感觉到掌心下的触感由软变硬,隔着毛衣似乎都能勾勒出块垒分明的轮廓。
“咦?”她不自觉地按了两下,好奇道:“我穿得比你厚,怎么你身上比我更热?”
不等应枢言开口,前排传来蒋万彪的笑声。
“妹子你这话说的,大老爷们儿身上不烫,那还能算个男人吗?”
车里发出一阵哄笑。
周茉垂下眼睛,假装怕冷似的往应枢言那边靠了靠。
只有他们俩能感受到彼此微微加快的心跳。
蒋万彪什么时候也上了这辆车?他之前怎么一直没出声,是在偷偷观察他们吗?
难道应主任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提醒她继续演戏?
这么一想逻辑就通顺了。周茉心安理得地贴在他怀里,像抱了一个自发热的大号抱枕一样,果然就没那么冷了。
——反正他也看不到。她想。
随着她的靠近,应枢言的身体从微微紧绷到慢慢放松,准确捉住某人不太老实的小手,仿佛低声恳求一般:“别动,很痒。”
——幸好她看不到。他想。
蒋万彪从镜中看着后排二人“打情骂俏”,笑得更大声了。
这对亡命鸳鸯的感情倒是真好,怪不得把他家里的老榆木桌子都给折腾散架了。
那可是从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老古董啊,可结实了。
随着路况越来越颠簸,车身摇晃得更加厉害,哪怕周茉看不到,也能感觉他们离城外的山区越来越近。
风声也越发狂号呼啸,透着开阔的犷野之气。
终于,面包车歪歪斜斜停了下来,周茉和应枢言摸索着下了车,“到了吗?”
“还远着呢,辛苦二位下来再走一段路。”
蒋万彪扯下二人头套,前方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座连绵不断的大山,地上积雪层叠,成片的树干笔直插向云霄,寂静幽深。
这个老壁灯,果然把窝点藏进了鸟不拉屎的深山里。
周茉腹诽了一句,面上却露出新奇惊讶之色,“好大啊,好像回到我老家一样,不过我们那边可不会下这么大的雪。”
应枢言也跟着点评了句:“蒋老板这个厨房选得好,这下就不怕差佬摸过来了。”
“哼,严老弟这话就不对了,真以为我害怕那群绿皮狗?”
远离了城市,蒋万彪终于肆无忌惮地露出一丝彪悍匪气,神色狂妄,朝着身后一招手。
二人回头看去,蒋万彪的手下从后面两台面包车上下来,每个人手里竟然都拿着枪。
长短不一,型号不同,有老式猎枪,也有自制土枪。
现在是1994年年底,而面向民间枪支的全面统一收缴管控,要到1996年《枪支管理法》正式颁布实行以后才在全国范围推行开来。
蒋万彪作为野心勃勃的黑.社会团伙兼制.毒贩.毒团伙老大,手里必定掌握着不少枪支武器,周茉对此早有预料。
但她没想到蒋万彪会如此重视这次进山炒货,居然还带了这么多荷枪实弹的小弟一起跟来。
得想个办法通知外围实施收网抓捕的同事们,让他们提前有个准备,避免造成不必要伤亡。
周茉往应枢言身边一靠,挽着他的手臂,仿佛不满似的抱怨了句:“蒋老板,我们是来炒货的,又不是要跟人拼命。你带了这么多真家伙进山,莫不是想吓唬我们,翻脸不认账了吧?”
她要是真是南边来的厨子,见到这样的阵仗,怎能不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万一蒋万彪学会了新技术,耍赖不结账,直接给他们一人一枪子儿,往山里一扔,连坑都不用挖。
应枢言配合地揽住周茉肩膀,脸上露出抗拒之意。
“蒋老板,我以为我们合作还算愉快,你这是什么意思?”
“哎呀,二位真是误会我了。”
蒋万彪摆摆手让小弟把枪收好,又堆起笑脸,“干咱们这行的,出门在外,不带点防身的家伙事儿怎么行?再说你们有所不知,这山贼大,林子贼深,指不定里面就有野狼、熊瞎子啥的,前两年听说还有人见过老虎呢!咱们一帮人进山不带枪,那不是给熊瞎子送饭去了吗?”
见她脸都吓白了似的,连忙又补充一句:“大妹子别害怕嗷,我也是以防万一,咱们这老多人呢,又不往林子深处钻,只要不落单就没事儿。”
说完他正要抬腿进山,周茉还不乐意,跺了下脚,“蒋老板,你的人都有枪,我和阿严哥怎么办?你既然口口声声说不会赖账,就把枪也分我们一把,这样才公平。”
蒋万彪犹豫了下,他当然不乐意让这两个外人拿枪,但站在明师傅的角度,她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说好了要进山炒货发大财,这还没走到一半呢,先因为这种小事谈崩了,不划算。
反正他们就两个人,就是拿着枪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大不了就多安排几个手下勤盯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