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小青年没想到,他这也算是行善积德了吧,怎么还被死者家属给讹上了?
真要逼急了,他还想让家属赔他点儿精神损失费呢。
周茉点头,想了想又返回应枢言身边,“应主任,你……”
她踮起脚尖想和他说悄悄话,结果发现还是够不着,不由懊恼地皱了皱鼻子,冲他比划两下,“你能不能凑过来点儿?”
从周茉走过来,到她踮脚尖对比二人身高,应枢言一直静静看着她,直到她没办法似的开口请求,他才稍稍转过身体,倾向她那一侧,低下了头。
“你想跟我说什么?”
他声音很轻,压得很低,凑近了能闻到领口传来的淡淡肥皂味。
周茉正在脑子里组织语言,双手下意识搭上他小臂,扶栏杆似的抓稳了,才凑近他耳边嘀嘀咕咕。
“我和叶子姐发现……”
应枢言只在听到印du神.油时眉梢轻轻动了一下,而后全程面无表情,保管让其他人看不出一丝端倪。
比如雷星宇就凑到韩江身边问:“他俩说啥悄悄话呢,周茉为啥不来找咱们啊?”
这一天天朝夕相处的,雷星宇坚信他才是周茉最铁的好兄弟。
有什么话是他不能听的?
雷子同志有点吃醋了。
韩江没搭理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就好像周茉整个人都挂在应枢言身上一样。
太近了。
“好,我知道了。”
应枢言点头应下,周茉立刻松开手,后退了两步,冲他笑得眼睛亮亮的。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她已经转身啪嗒啪嗒跑远了。
“各位,刚刚我们分局法医处的应主任已经给死者做了初步检验,目前高度怀疑是突发心梗猝死……”
周茉还没说完,几个家属立刻哭天抢地起来。
“不可能!我爸身体一直很好,怎么会突然心梗呢?”
“我不信,一定是这浴池装修的时候用了劣质材料,放出什么毒气把我爸给害死了!”
浴池老板忍无可忍,“你们有完没完了?现在又赖我装修上了?”
“都不许吵,听我把话说完!”
周茉小脸一板,瞬间散发出一股威严,瞪大了眼睛挨个扫过去,“到底谁才是警察?你们是想在这儿解决问题,还是跟我回局里?”
她看向死者家属:“我刚刚也说了,目前结论是‘高度怀疑’,如果你们依旧对死因有异议,我们可以把死者带回局里做系统解剖,给出具有法律效力的尸检报告——没错,就是像你想的那样,在老爷子身上划一刀,把他的各个器官都拿出来检查一遍,然后再装回去缝起来……”
疑似是死者儿子的中年男人突然捂脸蹲下来。
“不能让咱爸死了还要遭这份罪,我不答应……”
死者女儿目光闪烁。
如果真把老爷子送去解剖,是不是一下子就能查出他心脏有问题?
周茉给民警小王使了个眼色,后者也是经验丰富,立刻走到家属跟前低语:“我劝你们想清楚了,闹也要有个限度,老爷子年纪大了本来就有基础病,你们做儿女的让他一个人出来洗澡也有责任……”
整件事就是一个意外,说白了就是家属想多要钱,浴池老板不想赔那么多。
当着分局刑警和法医的面,不如双方各退一步,商量出一个彼此都满意的数字。
小王劝完这边劝那边,好好一个民警愣是给干成了中介,最后终于谈成了。
“两万就两万。”
浴池老板咬着后槽牙,心都在滴血,紧紧握着小王的手:“你说我东拼西凑借钱做点小生意,我容易吗我?钱还没挣几个,全都赔给人家了……”
死者家属这边又看向报案小青年,“那他呢?他就没有责任吗?”
“差不多行了啊。”小王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人家是花钱来洗澡的,运气不好摊上这事儿,小伙子还帮着把老大爷抬上来呢,你们也好意思讹人家?”
把小青年感动坏了,恨不得扑到小王怀里大哭一场。
警察叔叔,好人哪!
双方在小王见证下签了一份《治安调解协议书》,大意就是浴池老板郝聪明承诺在15天内赔偿死者洪金龙家属两万元,洪金龙家属今后不得再来浴池闹事,否则按寻衅滋事处理。
“家属决定不做尸检了对吧?”
周茉等双方签完协议过来说了一句,“现在你们可以把遗体领回去准备后事了。但按照规定,死者的随身物品我们要带回局里核验、登记,查实无误之后再还给家属。”
“行,你们拿走吧。”
死者女儿此时满心都是即将到手的两万块赔偿金,根本不在乎警察说要带走老爷子的澡兜。
反正里面不是破毛巾就是香皂块,又没什么值钱东西。
倒是浴池老板郝聪明多问了一句:“不是已经确定死因了吗,你们还要检查啥啊?”
他双手藏在袖子里,紧张地抠着手心。
周茉冲他笑笑,“就是规定啊。我们出警是有流程的,总不能两手空空回去吧?”
“哦,这样啊。”郝聪明自以为听懂了暗示,赔着笑脸道,“警察同志,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们了,要不你们就先别回去了?我正好去旁边饭店订一桌……”
“少整这套。”
民警小王板起脸警告他,“记住这次教训,不管客人来了多少,没事儿进去溜达几圈看看。你说你要是早点发现洪大爷心梗,赶紧打120,说不定人还能抢救回来,也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郝聪明连连应是,千恩万谢将一行人送到大门外,又对看热闹的群众团团作揖:“谢谢大家关心,今天这事儿纯属意外,希望老爷子尽快入土为安……浴池会暂时停业几天,等重新开门了大家再来捧场啊。”
好说歹说把吃瓜群众都给劝走了,他立刻关门落锁,以不符合肥胖身躯的灵活速度,直奔大堂后面的老板休息室。
进了屋,他先把房门反锁,再三确认四下无人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褥子,手伸进去摸了半天,慢慢地取出一小袋白色粉末。
郝聪明眼中闪过一抹聪明的精光。
既然你们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两万块赔偿金,这不就有了?
……
“我来开车。”
应枢言人高腿长,率先走到驾驶座旁,拉开车门。
雷星宇愣了下反应过来,乐呵呵道:“行啊,那我们就坐一回应主任的车了。”
他捅咕韩江一下,小声嘀咕:“应主任肯定是嫌后排太挤了。”
驾驶座多宽敞啊。
说完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他都两天一宿没睡觉了,现在就跟那孤魂野鬼似的,全靠一口气撑着。
韩江扶他一把,顺手把人塞进车后座,冷冷道:“应主任是怕你开着开着睡着了,把咱们全带沟里去。”
应枢言听到这话也没反驳,算是默认。
不光是雷星宇,一大队这几个看起来都像是随时要猝死的模样。
雷星宇和韩江坐进后排,正要招呼周茉过来。
叶蓁推了她一下,“你坐前面去。”
她转头冲雷星宇笑眯眯道:“不介意跟我挤一会儿吧?”
雷星宇连忙拉着韩江往角落里压缩,“不介意不介意,叶技术员你上来吧,这儿老宽敞了。”
叶蓁道了声谢,钻进后排,悄悄松了口气。
她宁可跟这俩哥们挤着,也不想挨着应枢言那么近。
周茉不明就里,但能坐副驾驶当然更舒服了。她认真系好安全带,扭头问了一句:“应主任也有驾照啊,是工作以后考的吗?”
“嗯。”
应枢言熟练地发动车子,打开暖风。
吹风口传来呼呼声,车里很快热乎起来。
应枢言开车很稳,老旧吉普碾着橙黄色的路灯光影,往分局驶去。
雷星宇哈欠打个不停,还没忘了正事,敲敲椅背,“周茉,你刚才跟应主任嘀嘀咕咕说啥呢?为啥还要把老爷子的澡兜带回局里啊?”
这个案子压根都不能称之为案子,就是一起意外纠纷。
可周茉要把澡兜带回去,就得登记入册,核查存留,还要额外写报告,这不纯纯给自己增加工作量吗?
周茉正对着出风口,热气熏得她脑袋晕沉沉,一开口声音像是裹了蜜,黏糊糊的,“你不懂,这不是澡兜,是乾坤袋……”
仅存的意识只够她说完这句话,随后眼一闭,头一歪,靠着车窗昏睡过去。
雷星宇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正要追问,应枢言突然嘘了一声。
“她睡着了。”
二人之间只隔着一道中控台,应枢言无需转头,余光一扫就能看清她熟睡的侧脸。
连轴转了两天一夜,周茉眼下挂着两团青痕,原本白净的小脸微微泛红,颧骨那里被冷风吹得有点糙,能看到皮肤上细微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