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港城有雨,浅水湾临山傍海,环道清晨多雾气,路面湿滑,荣兆康开车不小心出了事故也在情理之中。
周茉不安地抿了抿唇。
直觉告诉她,应丹枫没说实话,她应该还隐瞒了什么。
但她是应枢言的亲姐姐,是受害者家属,又不是犯罪嫌疑人。
周茉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让应丹枫自己慢慢消化。
在二人赶来前,医院已经通知警方将荣兆康的遗体转运至公众敛房,等待尸检取证,确认死因没有其他疑点后,才会由法医出具正式的《死亡医学证明》,家属凭证明领回遗体,入殓安葬。
这个过程至少要等待三到五天。
应枢言去旁边接了个电话,回来对应丹枫道:“爸妈已经知道了,让我接你回家。”
“好。”
应丹枫没推辞,起身挽住周茉手臂,说她:“你身体还没恢复,不要乱跑。”
周茉抬起胳膊,对她秀了秀肌肉,“没事哒~”
三人搭电梯来到一楼大厅,应枢言先往外面走了几步探路,发现堵在门口的记者比刚才更多了,当机立断道:“走后门。”
没走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喊:“找到了,荣太在那里!”
有记者认出她,嚷嚷着往前挤。
医院保安终于支撑不住,防线溃败,记者们乌央乌央冲上来,瞬间将三人团团围住,闪光灯此起彼伏,晃得人头晕目眩。
“荣太太,听说荣大少半小时前已经宣告死亡,送往敛房,请问你现在心情如何?”
“荣大少上周才被爆出婚内偷吃,紧接着就车毁人亡,你觉得这是意外还是人为?”
“荣太太,你和荣大少结婚五年未有一男半女,夫妻不和人尽皆知,如今他乍然离世,荣记和应家的联姻是否还作数?还有财产分配……遗嘱……”
叽叽喳喳,好像五千只鸭子齐齐叫嚷,吵得人头昏脑涨。
应丹枫戴着墨镜一言不发,那些话筒和录音笔恨不得怼到她脸上。
“借步,无可奉告。”
应枢言以身为墙,冷着脸挡开不停伸过来的话筒和相机,护着二人艰难穿行,好不容易走出医院,想起他的车还停在医院后门,眉头深深皱起。
“茉茉,你先带二姐……”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轿车急速驶来,拦在众人面前。
一位中年贵妇踉跄着下了车,头发乱了,珍珠耳钉也丢了一只,她双眼赤红,用力推开记者,径直来到应丹枫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甲恨不得掐进肉里,咬牙切齿问:“兆康呢?我儿子在哪里?”
应丹枫摘下墨镜,“婆婆,请您节哀……”
荣夫人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是你,就是你害死了我儿子!你这个丧门星,蛇蝎毒妇,早知道就不该让你进我们荣家大门!”
应丹枫被打得偏过头,脸上很快浮起一片红痕。
记者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按快门按到手抽筋,一瞬间又涌上来。
“荣夫人,您有什么证据说是荣太杀夫?”
“荣太当年是下嫁,应家生意越做越大,她是否早有离巢之意?”
“荣夫人平日总夸长媳端庄大度,有名门风范,是客套话还是畏惧应家财势,不得不为她遮掩?”
“荣太在荣家表现如何?是否自恃出身,对公婆多有轻慢?”
荣夫人面对记者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恨,“我当然有证据,来之前已经交给警方了!应丹枫,你心狠手毒,残忍杀夫,就算你身后有应家撑腰,我相信港城法律绝不会徇私包庇!”
半小时后,一条突发新闻“荣氏婆媳医院门口疑生争执,豪门继承人死因疑云重重”配上这段经过剪辑和打码的现场画面,播送到全港各大电视台。
应家大宅门铃响起,徐婉华立刻关掉电视,小跑着去开门。
“阿枫,疼不疼?”
她心疼地抚摸女儿红肿的脸颊,一边喊佣人去厨房拿冰块,一边将应丹枫拉进来,还不忘招呼周茉:“就像回自己家一样,不要拘束啊。”
周茉连连点头,非常时期,就不讲究这些虚的了。
应枢言搂着她的腰,低声问:“刚才那么多人,撞到你没有?”
袁若莹拿了两个厚厚的靠枕过来,让周茉在沙发上坐得更舒服一点,温声道:“厨房里还煲着汤,很快就能喝了。”
“谢谢大嫂。”周茉乖乖应下,袁若莹没忍住又在她头顶揉了两把。
刚才她陪徐婉华看新闻,哪怕已经打码处理过,也能辨认出周茉始终护在应丹枫身旁,甚至在荣夫人还想打她第二下的时候出手拦住,灵活地避开记者围堵,成功上车。
袁若莹玩笑道,“幸好小茉捂得严实,人家只会问我们从哪里请来身手这么利落的保镖。”
应钦洲从楼梯下来,边走边打电话:“……给电视台发律师函!他们这样做是违背《广播电视条例》的,侵犯了阿枫个人隐私,必须立刻删除所有素材,不得二次播出!”
通话结束,他一转头对上应丹枫平静淡漠的视线,嘶了一声,快步走进客厅,“荣家那个老太婆打你了?我早就告诉你不要嫁……”
“大哥,要给你添麻烦了。”应丹枫打断他的话,冷静道:“我婆婆八成是故意的,等明早开盘公司股价一定会有大震荡,要提前做好准备,防止恶意做空,必要时紧急护盘。”
应钦洲哼了一声:“我就知道姓荣的没安好心,人都死了还不消停。”
他抬手弹了应丹枫一个脑瓜崩,“胡说八道什么,你是我亲妹妹,你的事就是我们全家的事,什么麻不麻烦的。”
袁若莹也劝:“媒体惯会捕风捉影,股价有涨有跌也很正常,你大哥能处理好的,别担心。”
应钦洲被夸得要上天,“就是,我还要告那个老太婆蓄意伤人,告她诽谤呢,谁怕谁?”
荣老太婆真是疯了,这个时候不紧紧抱住他妹妹的大腿,维系两家姻亲,还敢污蔑阿枫杀夫?以后日子不过了?
他气势汹汹走到玄关,一拉开门,就和几个陌生男人来了个面对面。
“你们是谁?”
对面男人亮出证件:“港岛总区重案组,高级督查罗杰,请问应丹枫应女士在家吗?”
应钦洲握着门把手不肯让步,“你们找我妹妹做什么?”
“我们怀疑她与荣兆康被谋杀一案有关,现在依法将应丹枫带回警署协助调查。”
罗杰展开逮捕令,“应先生,请你配合警方工作,在记者追到这里之前,将舆论影响降至最低。”
应钦洲脸色变幻不定,耳边仿佛能听到新闻车驶入环山公路的引擎声,定了定神才冷静道:“我妹夫不是死于交通意外吗,你们凭什么说是阿枫谋杀他?”
应枢言走了过来,“罗sir,好久不见。”
罗杰定睛一看,紧绷面容稍有舒展,“枢言,你何时回来的?”
“带我未婚妻回来见家长。”
应枢言指了指客厅方向,罗杰隐约看到一个年轻女孩乖巧坐在应夫人身旁,说了句恭喜。
“枢言,别叫我难做。”罗杰拍拍他的肩膀,“你在总区警署实习过,应该清楚逮捕令不是随便能开的,特别是——”你们这样的人家。
应枢言点点头,“我明白,但至少要让我们知道,警方怀疑我二姐谋杀的证据是什么?”
罗杰的视线在兄弟二人如出一辙的执拗中来回转了转,无奈叹气:“告诉你们也无妨。鉴证部门在荣兆康的车上发现人为破坏痕迹,刹车油管被刺了一个非常细微的小孔。”
“同时,我们还接到荣兆康母亲季女士的报案,她提供的证据表明应丹枫有重大嫌疑。”
一周前,荣兆康曾购买了一份保额为五千万的人身意外险,而受益人正是他的妻子,应丹枫。
第109章
荣兆康既是荣记少东, 是应家女婿,此案横跨两大港岛顶级豪门,早已惊动警界上层。警务处处长亲自过问, 通过刑事及保安处向总区重案组下达指令,要求务必妥善侦办、限期查明真相。
同时由警队公共关系科在内部下达严格封口令:所有案情细节只能由官方新闻发言人统一对外披露, 任何人不得私下向媒体透底,避免激化荣、应两家的矛盾, 甚至引发港股市场的不必要动荡。
如今应丹枫作为第一嫌疑人要被带回警署问话, 罗杰怕惊动媒体, 只带了两名警员便装上山,开的车也是重案组的隐形公务车, 外表没有任何标识。
“我跟你们回去。”
应丹枫不疾不徐走上前, 神情镇定,“清者自清,我相信警方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应钦洲只来得及抓住她手腕, 语速快急地叮嘱:“阿枫别怕, 我立刻给你安排律师。”
应丹枫轻轻点头,配合地随同罗杰出门, 上车离开。
应钦洲一拳砸向门框, 气不打一处来,“荣兆康发什么癫, 好像谁会贪他那点保险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