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茉攥了下拳头,又立刻放开。
“好,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先回答我,为什么你的指纹会出现在赵庆红家?”
周茉敲着桌面提醒,“赵庆红是什么人,就不用我再告诉你了吧?”
“知道,她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名义上的妻子。”
邵衡故意用相似的口气回答她,“没错,王明华是我爸,他趁赵庆红不在家的时候带我去过他家里,请我喝过饮料,我在那个房子里留下指纹有什么问题吗?”
“去过几次,喝过什么饮料,碰过家里什么东西?”
“好几次,不记得,忘了。”
周茉又拿出那张杏仁奶瓶照片,“那我提醒你,这瓶杏仁奶上有你的指纹,瓶盖上有针眼,里面被人掺了安眠药,是否与你有关?”
邵衡依旧一脸无辜摇头,“不知道,不清楚。”
“邵衡!”
周茉一拍桌子,像是被他气到了,“我劝你不要负隅顽抗,你知道自己是未成年人,那你知不知道主动自首,交代作案情节也算立功,可以减刑?”
她苦口婆心劝他:“你还年轻,有大好的未来,不要因为一步踏错,悔恨终生!”
见她恼羞成怒,邵衡反而放松下来。
看来她手里也就这点东西了。
邵衡垂下眼,语气恢复沉静。
“周警官,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就算我是王明华的儿子,我也没有必要去破坏他的家庭啊。”
家庭。
周末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王明华为了自己的家庭,放弃了你和你妈妈。”
周茉不断试探着邵衡的底线,语气甚至有些刻薄。
“原本这十七年间相安无事,直到发生了一件事,打破了这份摇摇欲坠的平衡。”
周茉紧紧盯着邵衡的眼睛,轻轻问:“邵衡,你的家庭出了什么问题,才会让你不顾一切要毁掉另一个家庭?”
邵衡脸上瞬间褪去血色。
长久的沉默过后,邵衡哑着嗓子开口。
“除非你有新的证据,否则我什么都不会说。周警官,你还能关我多长时间?”
周茉摔门离开,整条走廊上都回荡着巨响。
她假装很生气,没走多远就平复下来,只是回到办公室的脚步有些沉重。
小张和雷星宇等人见状围上来,小心翼翼地安慰。
“周茉,你别急,这小子是块硬骨头,咱们还有时间,慢慢啃。”
“就是,这才案发第三天,我们就锁定了凶手,这个速度已经很快了,接下来就是继续找证据呗。”
这人说完大家才反应过来,是啊,才第三天而已,他们以前为了一桩案子耗上十天半个月都是常事。
甚至有些疑案、悬案,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到最后依旧一无所获,只能变成档案室内积灰的卷宗,变成压在许多老警察心上的石块。
周茉明白他们的好意,可正因如此,心中越发过意不去。
她穿来第一天就跟着何冰挨家走访,几乎跑断腿,深知这个年代警察办案的不易。
她以为自己绑定了系统,有了金手指,就能大大减轻同事们的工作压力,让他们不用再像从前那么辛苦。
周茉使劲揉着太阳穴,努力回忆共感中的细节。
一定还有什么被她遗漏的关键线索……
“咦,江哥回来了。”雷星宇往门口看了一眼,惊喜喊道,“你这两天跑哪去了……哎我天,你干啥去了,身上咋这么臭啊!”
雷星宇捏住鼻子,下一秒,所有人都闻到一股门口飘来的难以言喻的馊臭味。
韩江不为所动,大步走进来,手上拎着一个装在透明袋里的玻璃瓶。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棕色夹克,下巴冒出胡茬,整个人邋里邋遢,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林子里的野狼。
“周茉,你看这个,是不是和你在赵庆红家找到的瓶子一样?”
他这两天翻遍了红旗小区周围的垃圾桶和几个废品回收点,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周茉猛地站起来,直勾勾盯着韩江手里的玻璃瓶。
她知道自己遗漏什么了!
这就是那天晚上邵衡从赵庆红家带走的那个玻璃瓶!
周茉语速飞快:“只要能从瓶子上同时提取到赵庆红和邵衡的指纹……”
他就再也别想狡辩。
雷星宇一把抢过证物袋飞奔出去。
“我去楼上找叶技术员!”
周茉眼中迸发出亮晶晶的狂喜,想也不想地冲上去。
“韩哥,太谢谢你——呕!”
她太激动了,结果一靠近就被他身上各种垃圾混杂的气味熏得直呕,赶紧又退了几步。
“不是,我不是,对你有意见……哕……我是真的想谢谢你……哕……”
“周茉你别哕了,你一哕我也想哕……不行了!”
一时间办公室内都是此起彼伏的干呕声,韩江“犯了众怒”被轰到走廊上,让他赶紧去后面宿舍洗干净了再回来。
等大家缓过来,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案子,是不是很快就要破了?
有人去追雷星宇。
“我俩今天就在三楼技术科住下了,不拿到指纹报告不回来。”
黄建海眼中也隐隐有激动之色。
一大队和二大队互相较劲儿是老传统了,目前分局最快侦破命案的记录创造者是二大队的郑望宁,用了五天。
现在周茉马上就要打破记录了。
“可以申请逮捕令了。”
何冰活动了两下脖子,“黄头儿,我去把邵秋萍带过来吧。”
……
应枢言回到办公室,顺手将金属托盘放到门边柜子上。
冉法医过来汇报工作,见状小心询问:“应老师,这些检材不用放进冰箱吗?”
“不用,做做样子而已。”
应枢言打开冉法医交上来的报告,纸张唰唰翻得飞快。
冉法医紧张握紧小拳拳,没话找话:“哈哈,下次再有这种事儿我替您去就行了……”
“你?”
应枢言动作一顿,转头瞥了他一眼,看着冉法医五大三粗的面庞,薄唇吐出冰冷言语:“你不够帅。”
冉法医:……
他是法医啊!这年头当法医也要看脸吗!
无视老徒弟满脸悲伤,应枢言仿佛只是随口讲了个冷笑话,又继续看报告。
这话可不是他说的。
周茉说的。
想起他离开审讯室时,那个少年倔强不肯服输,又带了点微妙的竞争和比较的心思,应枢言轻扯唇角。
一大队新来的小女警有点意思。
审个嫌疑人跟驯兽似的。
这时走廊上突然传来大呼小叫的喧闹声。
“哥哥姐姐们江湖救急啊!我们找到突破性证据了!”
冉法医扒门往外看了一眼,乐呵呵道:“哟,一大队这回破案速度挺快啊。”
第15章
过了秋分,白昼变短,黑夜变长。
还不到五点,夕阳已经摇摇欲坠挂在天边,拼尽全力散发出最后一丝火红光亮,落入远方工业区连绵成片的烟囱之中。
邵秋萍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带来分局的。
她刚下白班,工服还没换,深蓝色粗帆布被煤灰染得斑驳乌黑,几乎看不出本色。
她惴惴不安地坐下,双手攥在一起,眼神小心地打量四周,又不敢做得太明显。
黄建海来到她面前,语气平和中不失威严,“邵秋萍,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邵秋萍双手攥得更紧,几乎要绞成麻花,摇头又点头。
“是为了我们厂,王主任家的案子吧。”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警察同志,没想到你们都查到我这儿来了。”
黄建海点点头:“你是王明华在陕省插队时娶的媳妇儿,邵衡是你们的儿子,没错吧?”
“是……但我可没有杀人啊。”邵秋萍连忙否认:“赵庆红出事那晚,我在厂里值夜班呢。”
运煤岗是三班倒,她早上八点下班,回到家倒头就睡,下午才听说王明华家出事了。
“这么说,那天晚上邵衡是一个人在家了?”
邵秋萍脸色一变,很快又调整过来,“是啊。衡衡高三了,学校要上晚自习,他放学回家就自己复习功课,大概十二点多就睡了,一直都是这个习惯,哪怕我不在家也是一样的。他从小就懂事,心疼我上班辛苦,会照顾好自己……”
她说到最后有些语无伦次,反复强调邵衡很乖很听话,生怕警方怀疑到他身上。
黄建海心里无声叹气,又问:“王明华抛妻弃子,另娶厂长千金,还给你安排这么辛苦的工作,你就不恨他吗?”
邵秋萍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恨过啊,但我能怎么办呢?”
档案上说她和王明华同岁,还不到四十,但看起来却仿佛比他老了五六岁,曾经娟秀的面庞不再年轻,那是一个人抚养儿子,长年累月重体力劳动带来的无情摧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