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奶奶笑眯眯地指着挂在客厅中间的三等功奖状,“大宇都跟我说了,他能拿这个三等功多亏了你,还夸你厉害呢,以后要多向你学习……”
雷星宇从厨房探出头,脸都红了,“奶,你咋啥都往外秃噜呢?”
他不要面子的吗?
雷奶奶瞪他:“咋,还要我启用保密条例啊?那你不够格。”
聊了一会儿,小张和韩江几个也陆续上门,放下水果点心就去院里干活,有劈柴的,有翻地的,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周茉往外面瞅了一眼,提议:“要不我去喂鸡?”
雷星宇拎着烧水壶出来,按人头数出几个玻璃杯,各自捏了一撮茶叶冲进去,客厅里蔓延开一阵清苦香气。
他对周茉道:“你坐这儿陪我奶说话就行,不用管他们。”
小张站在院里听得真切,笑道:“就是,周茉你别跟我们比啊,我们要是不干活,中午都不好意思多盛饭了。”
家里平时就雷奶奶一个人操持,老人家再能干,一些重活还是力有不逮,他们这些年纪相仿的同事私下里都商量过,谁有空的时候就过来搭把手,照应一二。
雷奶奶不容易,自己就是老革命,丈夫和儿子都牺牲了,一个人把孙子拉扯大,是位可敬又智慧的长辈。
韩江没说话,只是沉默有力地挥动斧头,将木头劈成一根根粗细适中的柴火,整整齐齐码到墙角。
“今儿中午不做饭,我给你们烙韭菜盒子,管够。”雷奶奶笑呵呵招呼他们。
周茉立刻拎起小板凳,“那我陪您摘韭菜去,咱们边干活边唠,不耽误。”
“行,这活细致,正适合你们小姑娘。”趁着孙子不在,雷奶奶小声抱怨:“大宇要是早点成个家,我也不用操心这些了。”
周茉跟着笑,雷子同志的相亲之路太坎坷,已经被案子打断好几次了。
她陪雷奶奶进了厨房,一个洗韭菜,一个和面,配合十分默契。
周茉好奇雷奶奶年轻时打小鬼子的故事,雷奶奶也想听她立下二等功的凶险经历,一老一少一见如故,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才是亲祖孙。
“可惜了,我怎么就没生个孙女。”
周茉眨眨眼:“您就当我和雷子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弟呗。”
窗户后面探出个脑袋,“周茉你又占我便宜!我要当也是你哥!”
周茉:略略略。
揉面擀皮,炒鸡蛋碎拌馅,很快,巴掌大的韭菜盒子一个个下了锅,面皮渐渐变得金黄薄脆,烟囱里传出阵阵霸道香气。
“好没好,好没好?”
雷星宇几个人围坐在方桌边上,肚子被勾得咕咕叫,跟大鹅似的抻长了脖子往厨房方向探个不停。
终于等到周茉端着两大盘新出锅的韭菜盒子出来,雷星宇一眼识破她沾着油星的唇角,“好啊,你偷吃!”
“雷奶奶让我尝尝咸淡。”周茉理直气壮,厨子的事儿怎么能叫偷吃呢?
小张他们已经顾不上说话了,盘子刚一落桌,几双筷子立刻冲上去,金黄的小山瞬间被削平。
春天的头茬韭菜最是鲜嫩,在高温热油下几乎要化成液体,合着碎金般的鸡蛋在嘴巴里炸开,汁水丰盈,是不同于海味的,独属于大地的鲜美滋味,热腾腾,油汪汪,香得直冲天灵盖。
周茉刚刚在厨房已经吃了最先出锅的两个,雷奶奶的调馅手艺实在是好,面皮也擀得又薄又脆,一口咬下去咯吱作响,是不掺任何杂质的小麦的原香。
但是吃饭这种事儿,就是人越多越香,一时间什么战友兄弟情,什么女士优先都统统放到一边,饭桌成了战场,大家狼吞虎咽,抢得一个比一个猛。
等雷奶奶端出一大盆菠菜鸡蛋汤时,被桌上两个干干净净的光盘吓了一跳,简直哭笑不得:“慢点吃,厨房还有呢,我再给你们烙一锅去。”
进了厨房一转头,身后多了几根小尾巴,一个个眼巴巴的围着锅台转,竟是连厨房到客厅这几步路都等不了了,都想吃到热乎出锅的。
她只能抄起铁勺敲着锅边维持秩序,“排好队不许抢,一个一个来啊。”
嗯?这种感觉怎么有点熟悉,好像回到当年给公社喂猪的时候……
一锅又一锅,面盆空了,馅也光了,可算把这几头小猪崽子喂饱了。
周茉扶着腰来回遛弯,刚要打嗝,连忙捂住嘴巴,端起一杯凉茶跑到院里漱口去了。
韭菜盒子好吃归好吃,吃完那个味道也十分美妙。
她决定回家的时候不坐公交车了,挑人少的小胡同慢慢走回去吧。
小周警官就是这么有公德心!
雷星宇拉着小张进厨房刷锅去了,周茉回来就看到韩江板板正正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双眼放空,整个人的气质都从野狼变家犬了。
又吃撑一个,晕碳的威力恐怖如斯。
雷奶奶笑眯眯地左看右看,满意的不得了。
这时大门被敲响,有人在外面喊:“婶儿,你在家不?”
雷奶奶出去开门,“春兰呐,找我啥事儿?”
“大宇今天放假吧?”被叫做春兰的中年妇女往院里扫了一眼,略带兴奋地压低声音,“我侄女不是在铁路小学教书吗,去年分来一个语文老师,二十三岁,模样好,性格也好,你看要不要领来跟大宇见个面?”
丁春兰和雷家算是拐着弯儿的表亲,雷星宇还要叫她一句舅妈,是给他安排相亲的主力军,这两年没少操心。
“小学老师?那可挺好。”雷奶奶面上露了笑,又问了一句:“姑娘家里是做什么的?”
丁春兰清清嗓子,“婶儿,我也不瞒你,纪老师爸妈在大地震里遇难了,她是在福利院长大的,但是这姑娘自己争气考上了师范,毕业后分到咱们桦城来。”
这样的身世可能有些人家会介意,但丁春兰觉得她婶儿应该不是这么迂腐的人。
她拉着雷奶奶的手解释:“咱们自家亲戚,我也不是为了图啥。但纪老师的条件真挺合适的,说句不好听的,要是摊上那不省心的娘家人,还不如没有呢。”
雷奶奶不以为意,轻哼一声:“可不,以前还有人背地里说我克夫克子呢,那又怎么样,我还不是把大宇养得活蹦乱跳的。”
丁春兰眼睛一瞪:“您可是烈士家属,谁敢这么丧良心地嚼舌头根子?我找他去。”
“急啥,都死光了。”雷奶奶笑呵呵摆手,“心宽的人活得长,我才不和他们争长短。”
丁春兰松了口气,觑着她的脸色又问:“那您看,要不要先见一面?我知道大宇工作忙,难得有个休息日,您要是答应,我一会儿就给我侄女打电话,下午让她领着人过来坐坐。”
反正她已经给纪老师看过大宇照片了,也介绍过他的工作情况,听那姑娘的意思还挺满意的。
雷奶奶答应了,约了今天下午三点半,丁春兰立刻回家张罗去了。
回到屋里她一说这事,雷星宇本人还没反应过来,小张和周茉一个比一个激动。
“还愣着干啥,赶紧收拾屋子去。”
“不对不对,我们来收拾,雷子你赶紧去浴池洗个澡,头发也剪剪,回来换身干净衣服。”
“哎,不是,我……”
砰地一声,大门在他面前无情合上,周茉站在院里喊:“洗不干净别回来了!”
总不能顶着一身韭菜盒子味和人家姑娘见面吧。
雷星宇恍恍惚惚,到底是谁要相亲啊?
“雷奶奶,反正我们几个也没事儿,就留下来陪您参谋参谋呗?”
周茉眼珠转个不停,挽着雷奶奶胳膊使出周氏撒娇大法。
雷奶奶被她哄得晕乎乎,一迭声答应下来,“行,人多热闹。”
便是这次相看不成,出去就说是几个年轻人在家聚餐,也不会影响女方的名声。
雷奶奶是真喜欢周茉,拿她当孙女了,祖孙俩去里屋小声介绍女方情况。
“我倒是不介意身世什么的,真要说起来大宇也没爸妈,只要两个孩子看对眼,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将来等我眼睛一闭,这家里的一切都留给他们小两口,关起门过日子还更自在呢。”
周茉赶紧让她呸呸,“净瞎说,您身体这么好,一定能长命百岁,等着给曾孙子娶媳妇呢。”
逗得雷奶奶哈哈笑,“那我不成老妖怪了?”
周茉让她躺下歇歇晌,收拾屋子的活交给他们几个。
一时间,院子里的地皮都被铲秃一层,角落里的鸡笼都被周茉挨个指着警告一遍:“……谁敢随地拉屎,今晚就宰了炖粉条!”
韩江更是把柴火劈完,按长短粗细重新整理了一遍,强迫症看了都说好。
“好样的韩哥。”周茉路过拍拍他肩膀,“等你相亲的时候,我一定带上雷子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韩江笑了下,摆摆手说不用这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