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恽扶额,又低声道:“那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不愿意去跟随朝廷征兵,却愿意跟随孙蒙这种反贼?他这种反贼亦不是什么好人,出尔反尔,还在会稽郡杀得血流成河,他们应该会知道,不跟随叛军才是最好的抉择。”
“……”
风声变得更大了,从宫门的一角吹来,郗恽见到谢砚之沉重地摇了摇头。
“逼死平民的,从来不是别的,而是那根最后的稻草。”
佃户们被迫依赖于士族所构成的地主阶级,不光要承担高达半成以上的地租,又要去承担徭役,俨然同奴仆一般无二。
可是在这之后,更绝望的是,他们好不容易见到了曙光,可以摆脱半奴婢的身份时,又要强征他们去参军,成为所谓的“贱兵”,沦落成社会最低端的存在。
门阀士族们占有社会八成以上的土地,却不纳赋税,大肆敛财,这个社会的全部压力都给到了最普通的平民,而他们人数最多,却拥有最少的土地和最重的徭役。
“他们只不过是在最坏和更坏之间,选择了后者,仅此而已。”
第71章 挣扎 他从不是一
出了正月, 但冰雪仍然不见消融。
郑老太太卧病在床,嘉宓坐在床前,将祖母扶了起来, 面带担忧的开了口:“祖母, 您就喝点吧……这段时日, 你都没怎么用过膳。”
明亮的光影从窗外投射进来, 郑老太太身形明显比之前更瘦削了, 她深吸一口气, 复又叹息道:“你三伯他……我真是。之前你大伯出事时,我就痛过一回,如今你三伯又出了事,竟然他和六个孩子都丧命了。我到底该如何说他?”
她吃不下去东西。
这些天里, 都靠米汤吊着过日子了。
郑茹抬起头来,望向嘉宓, 声音放得很低:“你祖父去世后,这几个孩子, 便是我全部的指望了……只是没想到, 彦儿他。”
此时此刻, 不必多言,却一切已经是她的答案了。
嘉宓知道这个消息刚过上元节传来的时候, 郑茹便已经昏死过去一次,那之后的半个月, 祖母又同王洮去世后叛军被抓的状态, 极其相似。
想来也知道,是难过极了的。
嘉宓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得开口道:“祖母,您年事已高, 总该吃点什么补充体力,不要过分的哀伤,让自己的身子出了问题。”
说着,嘉宓又在室内点起了沉水香来,让郑茹安下心来。
坦白而言,上次见到王彦那么糊涂的时候,嘉宓便意料到会有那么一日。
她想起了前世的结局……
只不过这件事发生的时间也不同,嘉宓总觉得她重生的这一世,很多东西其实已经脱离了她的预料,所有的时间线甚至也发生了差别,即便是拥有前世的记忆,也没有办法去改变什么,遑论她现在只是士族里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女郎。
这意味着,即便她重生,她也不能行差踏错,要小心翼翼,因为一切的时间线好像随着她的重生,开始逐渐改变,虽然大事是没有变的,但很多细枝末节的事已然与前世不同。
见到嘉宓如此懂事,郑茹叹了口气,又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自从生了一场大病以后,我们阿宓,好像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只知开心的士族女娘了……但祖母却希望,你还能同往常那样笑口常开,你还这样小,很多事情,不是你该考虑的。有空的话,阿宓陪我去做一场法事,为你大伯和三伯。”
嘉宓叹了口气,她顿了顿,又接着道:“祖母,有时我在想,求神拜佛或许是不是只应该论迹不论心?因果报应又到底是什么东西?幼时父亲同我说,去拜道宗与佛祖,是为了保佑我们过得好。可……孙蒙一事您也看到了,那些高门望族的子弟们,又有哪个不是平日里信奉这些的?可他们的结局又是如何呢?”
她这句话直指问题的核心,嘉宓也并不是没有过求神拜佛的经历,可她亦明白求神不如求己的道理。
神明不会垂怜普通世人渺小而又卑微的心愿,他们亦不曾会善待这些苦难中的百姓,锦衣玉食的乌衣子弟之所以会沦落到此,是因为他们本没有负担起自己的德行,忘了身居高位应该怜悯百姓的道理,而与因果无关。
虚无缥缈的因果,只不过是普通人用来安慰自己的工具,大家看到的只是无尽的苦难。
如若乌衣子弟们真信因果,那该做的事情就是,为自己多多积累德行与善念,而非横征暴敛。
嘉宓顿了顿,又低声道:“我没有阻止祖母做法事的心思,我只是太多事情,想不明白。孙女知道可能有些话并不该说……只是,男子既然比我们女子更光明正大的能站在官场上,那他必然要比我们女子承担更多的担当。但三伯没有,其他很多士族子弟也没有。在孙蒙攻入三吴八郡之时,到底又有谁……想过自己的责任与使命?”
她的言外之意其实很明了,因为王彦这类的人本也难堪大任,却忝居其位,虽是她的亲人,但如今这样的下场尽管算得上是可怜,但却并不无辜。
没有人不爱自己的家人,嘉宓不会不在乎琅琊王氏的亲人,但她更希望这样的官员不要出现在朝堂之上。
嘉宓深吸一口气,复又开口道:“祖母,在我眼中,人命是不分三六九等的,王公贵族的命是命,平民百姓的命也是命,难道就因为他们生来是士族口中低贱的平民奴隶,所以就要让他们食不果腹,为了一点点钱绝望到活不下去吗?”
朝廷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的子弟们,全都更在乎自己,而不去在意如何平衡与普通百姓的关系,既然能享受锦衣玉食,又为何不去为世人尽一份属于自己的力?
但这句话,就算嘉宓今日问郑茹,本身也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郑茹也明白嘉宓不是那种喜欢随意去顶撞长辈的孩子,她一向乖巧,但这一年来,却不断地在做着挑战其他人对她以往认知的事情,郑茹顿了顿,又道:“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这样胡言乱语,也是……但祖母现如今做不了什么,亦只能求个心安,或许你说得不错,很多事情,也不是简单的想想就可以。但,或许人都是会抱着那样一种心理去想,我想你大伯和三伯,哪怕明知他们是自作孽,不可活,但却也希望我能做点什么减轻他们的罪孽。或许真有地府去审判他们,这些法事也可以减轻他们的业力。”
良久的寂静无声。
嘉宓好像又明白了很多事,比如,或许很多时候,那些平民百姓也如同郑茹一般无二。
他们可能从根本上也对所谓的这些教派能够拯救世人,抱有半信半疑的态度。
因为已经没有选择,所以只有这条路可以走,寥慰心安。
空气中沉香气味弥漫,让人感到些许的心安,郑茹笑了笑,又道:“你的曾祖父,也就是琅琊王氏来此开创基业的先人,阿宓未曾见过他的风采,但的确是一位出类拔萃的栋梁之才。那时……我尚且年轻,本心高气傲,但嫁入琅琊王氏后,却也觉得你曾祖父十分优秀,身为晚辈,的确敬仰。他在运筹帷幄政务时,也是朝堂上难得的栋梁之才。无论是你祖父还是你父亲,其实都不及他。起初琅琊王氏的族人有他在时,还到底不如今日这般。你祖父虽资质不那样出类拔萃,可到底不是彦儿那般胡作非为,再下一辈的事,不提也罢。”
她摇摇头,怜爱的看了一眼嘉宓,又叹息出声:“人总是会变的,几代的养尊处优下来,也忘掉了居安思危,有些事情,终究和从前不一样了。士族现在看来,其实已经人才凋零,你们这一辈……更是没有可以继承门楣的指望了,若你是男子,哎。”
她不是男子,便受困于时代,不得入朝做官,也不得继承家族的事业,所以,纵是嘉宓有青云之志,鸿鹄之才,亦只可做官场之外的存在,仅此而已。
……
房门被徐徐打开,王玄知抬眸见到嘉宓正在老太太床边静坐,先低头问了声郑茹是否安好,又坐在她身边开口道:“祖母最近想必身子是好些了?”
嘉宓又为郑茹添了水,为她拿了些甜食,郑茹喝了口水,回应道:“好些了……幼昧这是刚从朝堂上下来?”
听到祖母这样问,王玄知低声笑笑:“回祖母的话,是这样,最近朝堂上要忙的事情太多了,桓大将军北伐的事情倒是暂时搁置了下来,但眼tຊ下扬州也有更大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即便不北伐,也难以消停下来,大燕……好像随时可能分崩离析,那些独立出来的势力,或恐随时来犯,所以朝廷也不敢松懈。”
闻言,郑茹轻轻阖眸,复又长叹出声:“这些年来的局势越发的不稳定了,也难以想到以后会如何。对了,弦儿那边,过两日郗家是不是要上门来定过门的时间了?”
王玄知点点头,又道:“祖母要去看看吗?等到这月下旬,五哥还要和桓大将军的女儿定亲,聘礼大概也是近期就会去下了。”
这本是想让郑茹缓解一下心情,但她摇了摇头,又接着道:“幼昧带着阿宓去吧,我想静一静了,有些累,一个人待一会儿,不用照顾我这个老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