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想到过会发展成后续那个样子。
王焕之心中其实也是回护王洮, 毕竟,他与王洮是兄弟, 他也以琅琊王氏的利益为先, 王洮因病去世后, 军队便如同一盘散沙,旋即败北。
而后发生的事情, 便是琅琊王氏差点受到覆族之灾,还好他善于回避锋芒, 为人沉稳内敛, 又懂得进退有度,负荆请罪的道理。
若非如此,王氏的地位只怕难保。
他这一路走来,身处政治风暴的中心, 其实也并不算一帆风顺。
总有王焕之要在意的事情。
他沉下脸来,低声道:“三哥……现如今你再这样痴迷于道学,信这种所谓的道号能保会稽郡安宁,是行不通的,我多次说过,在信中写,当面又同你提,你为何不信我言?”
饭后谢家的人离开,王焕之本也可一走了之,但他到底放心不下来,想在此处再劝劝王彦不可糊涂。
只是他的话并没被放在心上,王tຊ彦笑笑,又接着道:“子弘多虑了。道长教我的方法特别好用,你不会用,肯定是因为你没有修炼到精髓,我之前百试百灵。”
他的态度极其无所谓,显然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值得放在心上,偏认为不会出什么大的差错来,听到这里,饶是平时看起来再有风度的王焕之也实在受不了。
“三哥,你真是。”王焕之深吸一口气,又道:“我亲自给你示范了一遍毫无用处,你为何就是不听,一定要一意孤行?那老道士明显便是诓骗你,你还要我怎么样才会肯信?还十有八九可能是天师道那边的人派来蛊惑人心的,知道你会信这种无稽之谈。”
他甚少会这样情绪外露,无论是在朝堂上亦或是在王氏,王焕之都是当之无愧的主心骨。有他在,琅琊王氏便多了一根定心针。
他扶额又开口道:“你应当知道会稽郡的重要性,若是会稽郡丢了,不只是这个地方,连你的性命都会堪忧,三哥,我不是在危言耸听。且不论来诓骗于你的道士到底是不是孙蒙卢一那边的天师道派来的,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他只不过是想从你这骗些钱财,扰乱会稽郡的安宁,你!”
家族里信奉道教传统的人不在少数,也是近几代开始,但王焕之也不信这个,他附庸于一些谈玄论道,也不过是为了融入士族上层的手段,虽表面信服,但实际上有些东西他亦不会信。
更别提像王彦这样昏聩了。
上等士族只将佛道两道当做是自己能够利用的工具,但王彦如今,便是舍本逐末了。
见到胞弟的担忧之色愈发的明显,王彦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王焕之揽了过去,又把他带到自己的书桌前,接着开了口:“子弘莫要担忧,你看我画了这么多符咒,又炼制了那么多仙丹。你和谢老太傅,还有令姜不过是庸人自扰之。我有这么多的符咒与灵丹妙药,何惧之有?”
一整屋的熏香与符咒,零散的朱砂与丹药,王彦在府邸里又设了道场,王焕之推开静室,是满屋子的经幡与蒲团。
“荒唐!你真是。”王焕之沉声正色道:“你府中幕僚和夫人多次劝你让你上书给朝廷,要求派兵增援,加强布防,你却不听,现如今会稽郡四处皆是感受不到对于战争的戒备,若是孙蒙的军队突袭而来,你当如何?会稽郡又当如何自处?”
“我方才的话只说了一半,无论是佛还是道,都不能威胁到郡县的安危和统治的根本,你以为宗教到底是什么?平日里谈玄论道,信奉佛道,不过是为求心安,但不能真把救世的指望全放在这上面。兄长……我到底要说到何种程度你才会放在心上呢?”
他不禁有些难以言说的心痛,王焕之微微垂眸,又听王彦开口道:“子弘莫慌……你可知我近日不理会稽内务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是因为,我要在这专心供奉与修行,可借鬼兵开道,到时候,无论是谁,都不用放在心上,你就等着吧,绝对不会出现你担忧的那种情况的。”
“为兄每日虔诚焚香沐浴,又祷告道宗老祖,天佑王氏,必然不会出现纰漏。”
这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便是不肯听从他的意见了。
王焕之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他长叹一声,只得拂袖而去。
*
一路上,王焕之脸色都不是很好。
到底还是嘉宓没沉住气,进了王氏在会稽郡的府邸后,她跟在父亲身后,低声开口道:“父亲,你是和三伯闹了不愉快是吗?”
全程无话,但到底还是嘉宓了解王焕之,王玄知被王焕之早先叫了过去,自然是清楚具体情况的,就算没有都听到,但总归是了解绝大部分,嘉宓没上前去,不过这些事情结合在一起,她也能勾勒出事情大概的全貌。
吃饭时,在座的人大概只有王彦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了,一想起王彦还有他的几个孩子都在会稽郡,其实担忧的也并不只是嘉宓,若王焕之不担忧,大可不必把曲水流觞的地点定在会稽郡。
在建康小型聚集亦无关紧要,这次来会稽郡,左不过是因为担忧王彦以及会稽郡未来的安宁,仅此而已。
府邸早就被人打理出来,王焕之小住,也事先通知过了在会稽郡的管家,他微微垂眸,似乎是在深思,王玄知在一旁低声又开口问道:“父亲,是不是太烦心了?”
他的担忧都写在了脸上,况且王玄知幼时便被王焕之好好的抚养在身边,培养长大,察言观色的本领总是有的,在王家的子嗣里面,属王焕之对孩子培养最是上心,无论是对嘉宓还是对王玄知,都非常重视。
以至于嘉宓和王玄知,也算得上是王家这辈里还不错的存在。
他站在屏风前,看着会客厅里的书画,用指尖轻轻拂过,叹息道:“会稽郡如今这般,也不知到底会不会出事。这里有很多无法带走的琅琊王氏其他族人的书画和其他珍藏,你四伯,哎。”
王焕之声音微沉,望向自己的一双儿女,又接着道:“我现在面对很多事,居然无力说什么了。前些日子,我也将会稽郡可能面对的情况上报了朝廷,但到底不是你三伯亲自上书。陛下和桓大将军以会稽郡并无险情为由,拒绝了我的请求。现如今会稽郡到底如何,还要看会稽郡的造化了。”
他能做的都做了。
王玄知亦心知肚明,他在桓越的手下办事,知道桓越其实也是处于不愿派兵增援的一个状态。
如今朝堂上的正统军队只有两支,一支是桓越手下所掌控的大临官方朝廷的军队,另一支则是被交由六皇子楚灏和吴王楚凌联合掌管的北府兵。
王氏虽然也有人在其中,可都并不是能调动军队的主体,换言之便是想要调动军队,要先获得朝廷和桓越的首肯。
其他人无权调动。
王玄知目前也不掌州郡兵队,其他州刺史有王家代表的,也不能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轻举妄动。
那局势便太过明晰。
嘉宓望向兄长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轻轻扯了扯王玄知的手,复又向王焕之开口道:“父亲,女儿知道你心中到底忧虑什么。前几日,我也为此事甚是担忧,明白父亲心中担忧,三伯若执意不愿意把会稽郡实情告知于上,那我们便也只能未雨绸缪,想办法在会稽郡出事后,第一时间赶到驰援。”
“桓大将军的设想,其实女儿也清楚。”嘉宓思虑片刻又开口道:“眼下他要建功立业,去选择北伐恢复故土,之前曾经成功将益州收回,亦成功收回了司州部分地区,奠定了朝廷现如今的根基,为桓氏打下了地位,但他同样也知道,即便尚了公主,桓氏的地位仍不属于顶级世家,之前王氏拒绝嫁女给桓氏,其实桓大将军虽表面不动声色,但内心底不可能没有怨怼,父亲亦明白我的意思。”
到底重活一世,嘉宓对政治,亦有自己的敏锐和见解。
她这句话说出之时,王焕之心头微动,他回过头来,淡淡瞥向嘉宓,低声回应:“你说得都对……桓大将军本来意图北伐,让桓氏地位更上一层楼是其一,另一层则是求娶王氏女不得,他的确会同王家有嫌隙。这为父也想过,更何况我不是会稽内史,更无法同朝廷提起要重视会稽郡的事情。此事由我说出,亦不算什么会被放在心上的大事。”
不得不说,其实王焕之听到嘉宓能把这些点出,只是略微了解,便可能把朝局分析清楚,也是有些诧异。
嘉宓已经事先和谢砚之有过交流,她提出了她的猜想,在王焕之如今做出笃定的回答下,嘉宓便更可以确定她所思所想是真的。
桓越是想把自己的地位压过王谢,其实他笼络王谢,也不过是想要给自己在朝中的地位背书,但王谢两家虽然明面上买账,但背地里还在制衡,确实要桓越颇为不快,但他还是想得到王谢这两大顶级士族的认可,为他日后谋得政权做打算。
只可惜无论是谢瑄还是王焕之,都是一个模棱两可的态度,说到底,在根本利益面对冲突之时,王谢还是不会选择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