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他欣赏楚澈。
而是因为政见相同。
第54章 亲疏 至亲至疏夫
翌日清晨。
曲水流觞是琅琊王氏举办, 说是举办这种活动,实则也是借着这种诗文会友小休几天,嘉宓接到苏叶的消息, 自然清楚谢砚之这次会跟着他们一同去会稽郡小休几日。
王谢两家其实在会稽郡都有府宅与家资, 因而款待朝中重臣亦不算什么为难的事, 况且扬州几乎大部分地方已经被士族深耕, 大家互相去对方的地方小住, 也只是增进感情的美谈。
嘉宓抬起头来, 收拾了一些小物件,但其实需要她带的东西也不多,毕竟王家在那里有住处,此次王焕之做东, 给面子的朝臣与亲贵自然不胜枚举。
马车已经在府门口等候,王玄知走了过来, 看到妹妹略有疲惫的模样低声笑了:“昨日同母亲争执所以没睡好?”
雨后初晴,空气也难得静谧, 被兄长直言, 嘉宓也不好再掩饰, 她低声道:“的确如此,阿兄怎么清楚?”
她知道昨日王玄知回来的晚, 进来时她与母亲争执已经结束,恐怕未听到几句, 却不成想今日被主动问询。
王玄知在军营也有做事, 不会经常回家,在中书省,和谢砚之也是同僚,各有各的事情要做。总的来说, 王玄知和王弦在如今的王家青年子弟中,已经是少有的会积极做正事的人了。
不得不说,他其实也在忧心王氏的未来。
他爱护嘉宓,疼惜嘉宓,他的妹妹,他不想让她被迫承受王氏族人该承受的一切,所以她不想嫁给楚沉,要选择楚澈的时候,王玄知站出来选择了据理力争。
昨日他怕自己出现说多,会引起嘉宓烦忧,便索性不说。
王玄知隐隐约约感觉到胞妹这段时日的变化太大了,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但更多的办法,其实他也没有。
他轻轻摇头,又低声道:“昨日我虽然只听了几句,但有些事情确实是清楚的,你不开心,所以睡不好。”
王玄知的手轻轻拍了拍嘉宓的肩膀,叹息出声:“你的眼眶都有些发青。”
嘉宓自小便是如此,若是睡不好觉,便会十分明显,今日要去会稽郡,又起得很早,倒是难为她了。
“我还以为阿兄方才要来苛责我。”嘉宓温声开口道:“母亲昨日觉得我疯了,她大抵也同你说了要来劝劝我想开,不要说胡话。”
王玄知轻笑,嘉宓猜得很对,崔拢月昨日确实这样说了,他轻垂眉睫,又摇摇头:“母亲是那样说,但不代表我要来训诫你。宓宓,我虽然有时觉得越来越看不懂你,但婚嫁这件事,你要记住,阿兄永远都是你的后盾。你若是不开心,不想嫁,你不再喜欢七殿下,我也不会对你说半个不字。”
“因为我想清楚了,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但王氏族人不会这样想。
他现在羽翼未丰,只能仰仗家族,什么都做不了,可如果他真能做些什么,便不会让嘉宓受委屈。
是他的妹妹,亦是他在这个世界最牵挂的人,他不想让嘉宓过得太过拘束,他想她做快乐tຊ的自己,远离朝堂纷扰。
哪怕他知道,以如今的朝局,大抵很难办到。
嘉宓轻轻抬头,又低声道:“阿兄,我知道你的难处,也清楚我不该太过天真,你看现如今的大临,只苟延残喘的拥有半壁江山。这天下之事,不可能永远分裂,总归要一统,但统一势必也会面临很多前朝的遗留问题。等到君权足够庞大,士家掌权的情况便会土崩瓦解,我相信这样的历史规律,父亲不会不知情。”
但……人身处局中,总是有诸多无奈,权利这样的东西,一旦沾染,便很难放下。嘉宓清楚,她不该以道德制高点的态度去要求琅琊王氏的人,要求她的父亲。
可王洮的结局又在眼前。
王氏总有一天也会变成孔融儿子在抄家之前说过的,无完卵的覆巢。
她经历过,但即便说出也毫无作用。政治的残酷性父亲心知肚明,可还是要去做。
兄妹两人同时沉默了。
王玄知明白,王氏前途未卜,就如同现如今的所有士族一样,从古至今都是如此,全身而退又何其艰难。
妹妹的担忧不无道理。
但他也并不能够左右整个王氏家族,毕竟从入局的一开始,便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王玄知收敛心神,却不知到底该从何处说。从建康到会稽本来该是放松心情的旅途,眼下只觉得让他很是沉重。
他望着眼前的妹妹,又低声道:“宓宓。天塌下来,阿兄都会在你身前。”
除非他死。
*
似乎在马车上,总容易睡得不好,今日车内没有点香,而是铺满了之前收集的茉莉花瓣,马车内能闻出淡雅的香甜。
嘉宓昏昏沉沉倒在软毯上,到底还是疲惫感驱逐了忧虑,她又睡着了。
是数年前发生的事情。
又是前世。
每当她竭尽全力想要让自己不那样沉重的时候,前世那些纷乱的回忆,又会重新回到她的脑海里。
重生一世,并不像谢初瑶讲得话本里那样,有所谓的金手指,便能想要的都能得到,拥有逆天改命的机会,纯属虚妄之言。
更多的是责任与束缚,还有明知结局无力回天还想要挽留家族与水火的痛苦。
话本里说的要是真的就好了。
如果是真的,很多事情她便可以不那样为难,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带家人拥有不同的结局。
谢初瑶说,那些都只是人们对于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让自己苦闷的人生多一点甜意,所以哪怕明知道是假的,大家也愿意去看,并把自己代入其中的主人公,幻想自己也拥有逆天改命的机会。
可她清楚的知道这些不可能,才会让自己更加陷入痛苦无法自拔。
前世王玄知担任江州刺史,被楚澈从江州调回,楚澈的用意,其实嘉宓心知肚明。
那日在御书房里谢砚之和楚澈的对话,嘉宓劝谏过几次,楚澈没说什么,她本以为可以就这样风平浪静的过去,可是天不遂人愿,等到她知道江州刺史的位置被撤下,已经是三个月后。
这道圣旨下得太过突兀,她眉心微跳,手中为楚澈煲好的玉米莲藕排骨汤险些洒了出去,一旁的女官问她:“娘娘……您没事吧?”
她手指被热烫的瓦罐烫了一下,心有些疼,嘉宓顿了顿,又低声道:“没事。陛下什么时候会回来?”
“陛下去处理事情了,等下谢宰辅应当会同陛下一起回到寝殿商议政务,娘娘还要在这里等么?”
一旁的太监来喜开了口,又神色担忧地望了一眼嘉宓:“娘娘,王大人回来或许也是好事,毕竟能陪您了,江州在外地赴任,比不得在建康离您更近,您不必太过牵肠挂肚。”
嘉宓微微阖眸,她瞥见一片紫色的衣角,从门外走进。
这身形她再熟悉不过,是谢砚之。近些日子以来,她同他虽然没见过几次,但也清楚是他来朝中处理政务。
二人相对而视。
嘉宓的指尖轻颤,抬眸望向谢砚之,轻声开口:“谢大人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陛下要把本宫的阿兄调回建康的事情?陛下呢?”
面前的人有片刻的沉默,继而低声开口:“陛下同王大人还有事要说,所以臣先来此等候。”
嘉宓知道,这便是默认了。
她阿兄被从江州召回,从始至终,知道最晚的人竟然是她自己。
先把人召回,再褫夺他的官位,明摆着是故意针对王玄知设的一个局,但现如今人已经回来了,还能如何做?
王氏在江州的兵权,这次想必,也要卸得干净而彻底,从始至终,楚澈都没有告知过她。嘉宓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都被蒙在鼓里,她本以为夫妻双方可以无话不谈。
但事实却不是这样的。
她声音里带了一丝冷静:“谢大人,本宫不逼问你,但想必你应该清楚,陛下为本宫阿兄新安排的不过是一个散官,离开江州并无不可,回到建康,从表面上来看是好事,实则是要王家把最后的兵权让出。父亲已经退出朝堂纷扰,王氏现如今……还要如何?”
她本以为离开江州只是普通的回到建康,不会褫夺王玄知原有的官位,可现在嘉宓才发现,原是她想多了。
王诲不喜军务,因而是个闲散人,姑且不论。王弦已经被剥夺了兖州刺史之位,王家现如今真能够也会掌兵的,只剩下王玄知一人。
可现如今,王玄知的江州刺史之位也保不住了。
颍川庾氏与桓家败落之时,嘉宓都记得清楚。没有兵权……她其实心知肚明。
谢砚之现如今是扬州刺史,又任朝中太保,谢家有他庇佑,尚且有一丝回还的余地,王氏如今连最后的兵权还要交出,嘉宓大抵明白前途未卜。
谢砚之收敛心神,又想起来王家现如今的情形,嘉宓所言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