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宓_黎森渺【完结】(63)

  “你且说说,三哥到底又做了什么糊涂事?”嘉宓莞尔一笑,接着又道:“我猜他恐是不通经纶事务,又弄了上次雪夜里那出,乘兴而来,尽兴而归,何必叫人的架势。恐是对军中事务一问三不知了,也不知道伯伯会不会训诫他。”

  王玄知用指尖轻点了一下嘉宓的额头,又轻笑道:“你啊你,真是个小机灵鬼,三哥成天饮酒放浪形骸也就罢了,竟然连自己做什么都不知道,要知道我虽然怠于政务,却也不敢如此的……不问朝务,人家桓绛问他是做什么的,他竟然也答不上来。”

  “哎……”嘉宓长叹一声,又摇摇头:“果然是他的性格,我真觉得三哥这样,他自己应当也是不愿意做官的,在军中执掌事务,又如此不知道自己职务是什么,亦不认识下属,恐怕也干不长久。纵使桓大将军现如今纵容,要他虚心求学,可以三哥的性格,必定会持续放荡不羁。我看,长此以往,他日三哥也未必会懂除了清谈佛道和琴棋书画以外的事情。等下见到了三哥,我必定要去找他问问,真不知他以后到底想做什么。”

  她心底里担忧王氏的未来,知道如同王诲这样的人在朝中做官不过是尸位素餐,但她一方面是王氏女,另一方面她自己现在得到的也都是靠着琅琊王氏,她又有什么资格……让王家不这样去做?

  ……

  另一旁的马车车驾停了下来,帘幕轻卷,珠帘被那人用折扇挑起。

  许之可望向在一旁静静观看的楚澈,把他从车驾上扶了下来,他低声道:“殿下,您怎么又看九娘子走神了?您这可是……”

  “无事。”楚澈收敛心神,望向巧笑倩兮的嘉宓,有一瞬的慌神,很快又重新收敛起来,他有多少时日,没见过她这样笑了。

  她方才的话其实楚澈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说到政务,其实嘉宓远比这同一批的王氏小郎君们更懂得朝堂的制衡之道,也算得上聪慧,楚澈之所以会对她动心,其实不止是因为她在宴会上选择了自己,更是因为,她懂得很多事不一定对。

  也理解他的难处。

  他想起与嘉宓偶遇的第二次,其实是在冷宫刚被放出来那夜,那年他十岁,在宫里烧纸祭奠母妃,被当今圣上给了一巴掌,而嘉宓入宫看望姑母,正好偶遇他。

  那年她不过八岁。

  萍水相逢,大抵嘉宓早就忘记了。

  年幼的小姑娘跑遍后宫,找到熟悉的人拿了金疮药,蹲在地上,为他涂抹,抚平伤痕,还问他漂亮的小哥哥会不会痛。

  没有人会关心他。

  可她却主动上前了。

  第一次的相遇……目前不提也罢。

  但总归她在他心里留了痕迹。

  不过哪一次,她都不记得他。

  日后楚澈找人问起,费尽心思,才知道那人是当今宰辅王焕之的女儿王嘉宓,生来便众星捧月,被琅琊王氏的人当做心尖上的存在,若他只是冷宫里不受宠的皇子,自己一事无成,永远走不到她身边。

  所以他让自己变得更好,她也看到了他,所有皇子里,嘉宓也选择了自己。

  思虑间,二人的目光相重叠,是嘉宓先于王玄知见到了楚澈,她微微颔首,又轻声开口道:“七殿下,好巧。”

  声音很轻,仿若云雾里传来,她眉眼弯弯,好似高高在上的一轮皎月,楚澈顿了顿,又低声道:“洛水宓妃。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阿宓,孤又想起曹子建了。”

  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嘉宓愣了愣,她想起上一世时,楚澈为她描眉。

  那日他们刚刚成婚。

  楚澈在纸上写了曹植的洛神赋给她。

  “浮长川而忘反,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

  那时她问,为什么用这句话表达对她的喜爱?

  她感觉到那人温热的手掌贴在她的脸颊,还带着隐约的笑意。

  楚澈低下身子,望向铜镜里的嘉宓,又轻声道:“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

  “曹子建只能凭想象去想象洛水宓妃,而我不是。”

  “因为,我有阿宓了。”

  第47章 书房 他只是公平

  嘉宓前世的时候, 总觉得她爱一个人,便要全心全意,也会与他共度余生。

  那时她尚且少女情怀。

  现在却不是了。

  时过境迁, 物换星移, 许多事情, 早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了的。

  她与楚澈之间的事情, 总是说起来太长, 等到蓦然回首, 却发现时光荏苒,终究是回不去了。

  嘉宓抿了抿唇,低声开口:“不敢比做曹子建笔下的宓妃,纵使是姓名有相似之处, 可差以毫厘,谬以千里。”

  她前世活了二十六年, 虽然不算长,但总得来说, 弹指一挥间也算不上。

  但时间的流逝往往没有真实感, 让嘉宓再去回想前世刚与楚澈成婚的日子, 却也好似近在眼前。

  起初她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后面才知道, 其实等过去了再去回头看,才知道何谓真正的日月如梭。

  楚澈知道嘉宓这段时间与他生分了一些, 可他想, 总归会重归于好。

  但他恍惚间又想起从前的那些梦,楚澈总觉得任何事情都不该脱离自己的意料之中,但现在却不然。

  他缓步走至嘉宓身侧,看她怀里的青竹, 想起她曾送给自己的是栀子花,便知道这是要送给谁的,楚澈沉思片刻,又低声道:“是送给谢七郎的礼物?”

  被问到此处,嘉宓倒也点了点头,她听到楚澈低声道:“为何送他青竹?送我的就是栀子花?你倒是……”tຊ

  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而是因为嘉宓当时栽种的栀子是一颗小苗,起初她以为那花活不了。

  便将那一颗小苗托给楚澈看顾。

  后面那花也活成了,长成了很高很大的一棵树,亭亭如盖。

  但前世的结果是……

  她和楚澈,谁都没能在活着的时候看到栀子树枝头开满栀子花的模样。

  今生重来一次的结果会是什么,其实嘉宓心里也不清楚。

  她同楚澈没将话说明,也恐永不会将话说明,嘉宓心里清楚,楚澈会是很好的帝王,她不可能因为自己的事,断然否定楚澈治国的才能,但她总想试试无论是同谢砚之讲清楚,还是要他们二人都知晓,她都想为琅琊王氏谋得一席出路。

  思绪回笼,嘉宓想了想,又道:“我觉得栀子花与青竹各有各的美感与风骨,一颗幼苗抽丝剥茧又长成小株,直到成长为风雨飘摇里的大树。”

  她抬起头,如同黑曜石般漆黑的双眸与楚澈对视着:“之前猜测殿下会喜欢,是因为,您也从荆棘石缝里成长出来,汲取可能捕获到的那一点养分,不是吗?”

  这句话的声音说得不卑不亢,嘉宓这句话之中隐藏的深意,其实不必多说,他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可即使是在前世,嘉宓也是希望她从风雨里救回来的幼苗能给楚澈坚定不移的前行的希望的。

  楚澈没有辜负她的期盼,成为了天下人的明君,可唯独不是嘉宓一个人的好夫君。

  楚澈的心好似被一根线紧紧地抓着,但他又分不明那样的窒息感究竟从何而来。

  他从前总盼望着嘉宓的心性能成长得更快一些,好不必吃苦,聪慧独立,或许可以更早些知道以后的路该如何走。

  可他现在却又看不懂自己了。

  她这句话……

  总觉得好像先前也听过相似的话,可是自己却无论如何又都记不起来了。

  楚澈的头隐隐作痛,他的手指紧扣在手心里,又低声道:“厚此薄彼……送了谢七郎,下次,也总要送我什么才是。”

  “阿宓。”

  他要的不只是成长为风雨飘摇中不为风雨所动摇的苍天大树,更求她不会离开。

  *

  谢氏门楣今天来的人众多,方才门前聚集着那样多的人,车水马龙,总有人同楚澈寒暄,嘉宓找准了空隙,溜出了人最多的地方,拽着王玄知离开到了中庭。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桂花落了满头。

  淡黄色的花瓣里还带着清浅香甜的气息,王玄知不明就里,又低头去看嘉宓,叹气着开了口:“你这几次同七殿下见面,好像……都有些惊慌失措,你不是不喜欢他了,我觉得,你是怕他。”

  “宓宓,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王玄知低声道:“若是待你不好,你未来可以嫁给别的皇子,未必非得是他,也没必要让自己再喜欢他了。”

  可是事情其实不是这样的。

  他待自己委实算不得上是太差,甚至说,可以说得上是很好,所以她才会痛苦得不能自拔,她害怕逃避恰恰是因为她还有爱。

  身为高堂明镜之上的帝王。

  楚澈虚设后宫,又不因她无所出而移情别恋,从不会把目光放在她人之上,自然算好的,但他们之间,又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楚的,若是他前世没有一意孤行去处置琅琊王氏的人,若是他们之间能好好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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