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谢砚之的欢喜被看出来了,因为这拈酸吃醋,却被委婉的点出,又让她不要介意,方芸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来,她默了半晌,抓紧自己的粗布衣服:“我知道了,多谢你……九娘子。”
在嘉宓眼里,不是原则性的错误,其实都实属正常,可她又的的确确也会感慨人性,她在前世感慨谢砚之离经叛道,过于一意孤行。
现在又何尝不是觉得自己想当然?
周遭的人又谈起话来,看着谢砚之,乡里乡亲都各有各的主意,嘲讽他又欺凌他的许勇和那些小郎君们都龟缩着不敢出来,生怕被算旧账。
可嘉宓一贯是知晓谢砚之的,他从不曾记恨过私仇,但凡有事,都是秉公惩处,并不会因为他人欺凌过他而公报私仇。
但她同样也觉得人心莫测。
林家夫妇又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声音带着颤抖,他们也知道是留不住谢砚之的,谢瑄送上的白银千两,又何尝不是要他们从此与谢砚之划清界限?
谢砚之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别的情绪来,他把房间里的东西收好,点了点,交给谢家家仆,又低声开了口:“爹、娘……”
“我是谢家的人,可也是你们的孩子。”
他不止是陈郡谢氏的子弟,更是天下普通的黎民百姓。
第31章 认知 她也是王家
说是拜别给了一天的时间, 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要谢砚之快刀斩乱麻,好把他带回建康去。
虽然谢瑄已经将朝中的事大部分托给王焕之处理, 自己不再是当朝的宰辅, 可他仍居有太傅之位, 不是他人所敢轻视的, 更何况陈郡谢氏是王谢两大望族之一, 外加谢瑄本人才识与谋略俱佳, 无人敢不给谢瑄几分面子。
陆远舟亦是如此,跟随着谢砚之一同去拜别的,不仅有陈郡谢氏的人,还有吴郡府衙的人在其中。
看到时间临近了黄昏, 便是谢砚之想自己决定去留也由不得他。
谢家的人与吴郡府衙的人在催谢砚之和嘉宓离开了。
这次离开,就算再见面, 也只会是寥寥数语,不可能再同从前一样。
谢砚之转过身去, 脚步很沉, 但他也明白, 他必须离开了。
说了一些话,但总归又只能到这里。
在谢家人眼里, 林家夫妇出身是农户,又身体不好是拖累, 将谢砚之抚养到这般年纪, 给了上千两的白银作为答谢,便可以一刀两断,毕竟这样的经历对自家小郎君没有任何好处。
可是谢砚之不这样想。
他感谢林家夫妇能将捡来的他抚养成人,他十几年前没有了生父生母, 现如今……
也要离开养父母。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直到坐上陈郡谢氏的车驾,马车的车帘被掀开,借着黄昏的余晖,他又看了一眼在路口送别他的林有为和张秀华,两个人的影子被落日的光线拉得很长。
直到两个人的身影完全消失,看不见后,谢砚之才将马车的车帘放了下去。
嘉宓知道谢砚之心底里在想什么,她抬起头,车帘内光线昏暗,借着昏暗的光线,她只看得清谢砚之低垂的眼睑,长长的睫毛下,眸光暗沉。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没动,手却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衣服。
无人可以看到车帘内的风景,因此,这也不算逾矩,嘉宓把自己的手轻轻覆盖在了谢砚之的手背之上,她的手很柔软,还带着些丝丝凉意。
谢砚之感受到微凉的触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之间,他看得到少女澄澈的目光。
嘉宓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她知道,这个时候什么都不必说,她只想将安定感传递给谢砚之,从前她在琅琊王氏满门覆灭之时的哀恸,她心里清楚。
所以明白,很多时候,此时无声胜有声。
*
陈郡谢氏的人和琅琊王氏的人以及楚澈那边的行动动作都很快。
其实问题是,本来早就该走,只是碍于种种原因才拖到了今日,所以第二日清晨,嘉宓也坐上了回建康的马车。
大概要几日的路途,说远不远,但是说近,也并不完全。
她托着腮,趴在马车里,看清晨的雾气,总觉得虽然将谢砚之已经提前带回了陈郡谢氏,但很多事情,又并不是她想要的。
嘉宓抬起头去,望见谢砚之被拉到了谢瑄那里,而后陆铭安又在他身边讲了几句话,不知是在说些什么,两个人说了几句,陆铭安便跑来,急冲冲地跑到嘉宓面前,要她醒一醒,嘉宓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怎么了?陆郎君。”
“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是,前些日子,顾家郎君,就是我那位同好,你应当知道他的名字,就是顾衍,送了我一个陪床的丫鬟,我本来是打算要她服侍自己的,不过——”
陆铭安摇头,笑了一声,又摆了摆手,将人唤来:“兰衡说,这丫鬟也是你在船上被拐来时遇见的姑娘,我想,正好你回去的路上缺个知心人照顾,干脆顺手推舟送给你好了。”
他声音顿了顿,又接着道:“苏叶,还不快见过九娘子,以后王九娘便是你新的主人了,要好好照顾好她。”
嘉宓看到打扮得干干净净,出落得又漂亮水灵的与她年岁相当的小丫鬟走了出来,怯生生的行了个礼,她当然有印象。
在船上的时候,苏叶和她一起被绑了几天的,想记不住都是难事。
只不过,时过境迁,对方知道了她的身份,显然是卑微了许多,是谨小慎微的性子,上前去为嘉宓整理一些行囊,又跟了上去,道:“九娘子,奴婢来服侍您。”
“这丫头照顾人比较心细。”陆铭安又道:“多一个少一个陪床的,于我也不是很重要,但,总归要让你舒服一些,她在路上照顾你,兰衡也放心,昨日回来他就跟我讨人了。只不过,要跟顾衍说,恐怕他又会嘲讽我几句,但兰衡的话,我总归是要听的。”
士族子弟把女奴随意做礼物送人,倒也不算什么稀罕事情,但谢砚之知道嘉宓为人重视情谊,从陆铭安那里看到了苏叶,便不会置之不理了。
她探出头去,看了一眼远处的谢砚之,对方也回眸与她对视,嘉宓微微颔首,表示知晓了。另一旁的王玄知倒是对这件事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他不知其中详细情况,但路上多个人照顾胞妹总还是好的。
“谢谢你,陆郎君。”嘉宓低声道:“我与苏叶的确算得上是旧识。”
“哪里的话,要谢的话,还是谢过兰衡更为妥帖。”陆铭安清了清嗓子,又低声道:“我不去建康,但也知道一点事情,反正谢家情况也很复杂,另外庾氏和桓家还有郗家的情况……嗯,等你回去再慢慢了解,至于兰衡,你可要让他小心,朝里的事没那么简单。”
他还想再说什么,王玄知却已经踏步过来了,拍了拍陆铭安的肩膀:“陆小郎君,车马快要走了,你送完了婢女怎么还有话说。”
“好了,王侍郎。”陆铭安拱手鞠躬,又道:“我知晓了你们要离开了,已经说完了,路上注意安全才是。”
嘉宓轻咳一声,看到陆铭安远去,王玄知垂眸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妹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你先好好睡觉,回到家里,父亲怎么说就只管认错,不许有旁的话。”
王玄知这样说,嘉宓心知肚明是为了什么,她能早点回家却没有,若是认错态度不好,王焕之恐怕的确是要生气,她也知道理亏。
兄妹二人自从吵了一架后,约莫两天没再说话,但王玄知到底还是心疼她,嘉宓默默应了声是,垂了头,把帘子放下了。
*
连着几日忧心忡忡,加之临行前又同陆铭安说了那么多话,嘉宓还和楚澈短暂的对视了一瞬,她很难不感到困倦。
作为婢女,苏叶很是上心,她自然知道作为嘉宓的贴身侍女,会比去做士族子弟的暖床婢女强得多,她感谢嘉宓,因此也更会用心。
苏叶把水炉里的香换上了嘉宓喜欢的清浅的茉莉香气,又为她铺好了床褥。
沿途有些颠簸,嘉宓带着些困倦之意,脑袋粘到柔软的床褥上,就睡了过去。
她心事自然是极重的,这些时日的事情,又总该让她消化许久。
嘉宓又开始做梦了。
她做的梦经常没有边际,有时和她去世后游荡在人世间的事情有关,有时候又是她在上一世还活着的时候经历的种种。
嘉宓坐在殿里磨墨,又听得到楚澈说收服了北方,要迁都。
迁都这事说起来简单,但实际上兹事体大,一般都要留两套备用的保底,形成相对完整的朝堂体系班子。
大一统的朝代,通常很少选用南方做都城,但其实选建康也无所谓,只不过,北方那边边境好不容易收复,又百废待兴,楚澈自然要往那边去,他有他的顾虑与考量在其中。
“陛下您——”
一旁的公公帮忙把奏折递了上去,楚澈圈点了几下,复又垂眸望向嘉宓:“你父亲与兄长也不同意迁都,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