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追击桓勋一事,你的部下也会去处理,建康大事,还需要你来坐镇。”
谢砚之已经想好了朝中诸事到底该如何处置,人员的任命心中也已经有了数。
他所倚重的这些人,也一众都有真才实学,且能够做成事,故而他并不担心。
谢砚之沉思片刻,开了口,“我在初入建康之时,已经告知过郗恽,要他将宫中的图书器物和金石乐器等封存,以免受到破坏,还有让他处理宫中的大小琐事,他应当已经去办了,这段时间需要忙的事情太多,的确应当多加在意。”
“初入建康,朝中大事,事无大小,均要仔细处理,陈容先生做事仔细认真,幼昧可以放心。他拟定的那些关于朝政的修正意见,我亦有看过,简明得当,对于现在的朝廷来说,再合适不过。只要我以身作则,想必用不了多少时日,风气便会为之一变,”
他一向秉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念头在做事,故而信任陈容,便放开手,让他去制定相关的条例。
现如今朝廷纲纪废弛已久,朝中大臣亦是多有放纵豪横,欺压百姓,谢砚之看在眼里,早就有意想要更改,但先前他并未执掌朝中的大权,故而一直未能成行。
眼下既然他已经成为了朝中能够执掌朝政的重臣,那么从前的习气,便绝不能够继续下去,他亦想要让百姓休养生息。
听到谢砚之这样回应,王玄知心里也放松了不少,他低声道,“还是兰衡想得周密,先前桓勋虽然有意整顿,但条目繁琐而又苛刻,他自己又作威作福,从情理上亦无法说服朝中的官员,有你以身作则,想必他们也无法再像从前那般视若无睹了。”
“那桓勋那边,你还有什么想法?”
这件事情,自然是如今处理的重中之重,谢砚之微微颔首,又轻声道,“桓勋的势力还有一些。我打算兵分两路,派人先去查看历阳动向,毕竟桓勋不会善罢甘休,定会祸水东引,想要让外人来攻打历阳,要多加防范。如今李敬也重新归附于我,他也是一员猛将,去守住城池极为合适。”
“陆铭安、李敬、蔡毅、刘远和郗恽等人,他们出征,我倒是极为放心。这几人行事都算得上极为稳妥,他们中的一队带领将领出征,另一队则守住已有的要塞。我看,不必担忧无法除去桓勋。等到朝廷初定,下个月的月初,我便要派他们去攻打桓敬灵。”
他早已经在进入建康之前,将事情想得极为周全,谢砚之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战事,他若是出击,必定奔着速战速决的心思。
陆铭安和郗恽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他们需要在短时间内拿下桓勋,其他的事情,都不算忧虑。
只是想要尽快将嘉宓带回建康,就必须让桓勋先死。
而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带她回到他的身边。
第225章 抱憾 宓宓,嫁给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嘉宓都是第一次到荆州。
她前世未曾来过这里,今生也没想到过会以被桓勋带来的方式来到荆州。
最后一轮晚桂在九月盛开,她托着腮, 看向院子里的桂花, 一瞬间, 竟有几分不太真切的错觉, 总觉得恍惚间一场大梦, 而今却不知道前世是梦, 亦或是今生才是一场梦。
她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能感觉到自己在活着,但是隐隐约约又有一种错觉,总觉得自己是一出戏的旁观者, 看着戏文按照上天早就安排好的方向去发展,而她却无能为力。
嘉宓不知道从她的角度到底该如何去评价桓勋, 本来这是一场顺风局,而打成逆风局的原因其实也不完全是因为谢砚之多有谋略, 可以做到轻而易举的以少胜多。
事实上, 很多时候, 能否赢得战争的胜利,其根本不在于是否拥有计谋, 更在于能不能坚定住自己的内心,相信自己有能够一击破敌的能力。
因为她从始至终站在的, 都是谢砚之的立场上, 所以嘉宓也不会想用自己的这颗心,去劝说桓勋到底该如何赢下对方。
但她的心中,却升腾起一种莫可名状的悲哀之感。
嘉tຊ宓正在思量之际,听到身后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月色下,少年正站在桂花树旁,与她遥遥相望。
他这段时间,身形变得清减,神色也变得憔悴起来,离开建康,桓巍重新接纳他,他整顿出了两万人马,这非但没有让他安下心来,却让他变得更加心神不宁。
少年的脸色苍白,靠在了桂花树下,抬起头来,望着皎洁的月色,低声嗤笑出来,“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什么都没有了,却还是要把你捆在我身边?”
“如果你还在建康,恐怕你和谢兰衡早就甜甜蜜蜜,你侬我侬了吧?”
可他偏偏要打乱谢砚之的计划。
说出这段话的时候,桓勋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竟然带了几分酸涩的意味。
苦心孤诣的筹谋了这样久的时间,如今落魄离去,建康不在他手中,而皇位,也好像转瞬即逝。
桓越的神主牌位已经被毁于一旦,大跃作为伪朝,不算是正统的政权,自然不能够再享有太庙祭祀,而大临的宗庙祭祀,又重新被谢砚之与朝中诸臣供奉起来。
现如今的桓勋,说不出自己的心里到底有多苦涩,他抿了抿唇瓣,继而走近了几步,用指尖轻轻捧起嘉宓的脸颊,低下头与她对视,“你说,我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还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自信,嘉宓能从他的眼里看出局促不安,桓勋琥珀色的眸子多了一层暗色,这层阴翳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过分的憔悴不堪。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有些肉眼可见的疲惫与恐慌,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原本想给你的婚礼,现如今都没有了……可是宓宓。我仍然想同你成亲。”
这段话他是真心实意的。
自从离开建康,他发现自己曾经谋划过,想要给嘉宓的一切都成了梦幻泡影。
桓勋心中自然是感觉到天上地下的转变,嘉宓抿了抿唇,就这样在夜色下凝望着他,金黄色的桂花飘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嘉宓感觉到清甜的桂花香气萦绕在自己的呼吸之中,让她混乱的思绪在片刻之间得到了些许的缓冲。
她仰起头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宝……你知道,很多事情,不是强求就能有结果,强求来的东西也不是你的。或者说,终究有一天,会归于虚无。”
“你逼迫我同你成亲,可你心中明白,我对你并不是爱意,这世界上男女之间的感情,有时可以不是情爱,而是只有单纯的,我希望你变好,不要走到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上去,或许,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很难去解释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这本就是一件极其复杂的事情。
嘉宓一直都觉得,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复杂多样的,她怜悯桓勋,希望他做一个好人,避开本该有的结局,是因为,她觉得他本有自己选择的机会,也把他当做是朋友,不愿意见他结局凄惨,可是,这与情爱也所去甚远。
但是桓勋却并不了解她的苦心。
或者说,他们从始至终,都走在背道而驰的两条路上面。
见到嘉宓这样的神情,桓勋的心里,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他身形踉跄,后退了一步,似乎是感觉到不可置信,紧接着又用双手按住嘉宓的肩膀,“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我要的不是怜悯我,同情我,甚至说什么朋友,宓宓,你明知道我不是想做你的朋友,我想要你爱我!你可以去爱谢砚之,又为什么不能来爱我?”
他的手抚在了桂花树上,声音带了些自嘲,“如果你肯用爱他的心来爱我,或许我不会那样听不进劝谏。”
嘉宓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三个月以来,桓勋在荆州的所作所为,她固然看在眼里,他做得比在建康之时,要来得更加过分。
殷巷见他在荆州所施为之举,多有严苛,故而苦口婆心劝谏,可是桓勋给出的回应却是,正是因为输掉了与谢砚之的战役,也被迫离开了建康,才更加要用严苛的刑罚来约束众人,不可以施以宽政。
荆、江两州的人因为桓勋的所作所为,纷纷感到惶恐而不自安,桓勋是因为失败回到荆州,反而要让他们庆祝迁都,而绝口不提如何保住现在的疆域,且性情变得更为多疑敏感,稍有小事,便会大发雷霆,对人的信任度也降低到了极点。
嘉宓望着面前少年明暗不定的面容,故而觉得心中有几分悲凉,她抿了抿唇,又低声道,“道宝,你应当知道,我从没有觉得你可笑过。”
“无论你是何种身份,何种地位,在我眼里,你只是桓勋,是那个最初遇到我时,口是心非的桓小郎君,仅此而已。”
她从不是会因为身份和地位看轻他人的人,如果是,那她在前世亦不会因为和楚澈之间的情意已绝,便决然地选择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