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之当然听得出来他的意思。
他抿了抿手中酒杯中的酒,又将金杯放下,沉吟片刻,才在桓勋注视的目光中徐徐开口道,“荆王殿下的事情,臣下不敢随意评判。只是先前吴王楚凌在位之际,倒行逆施,所作所为,让大临宗室其实已经民心尽失。”
“殿下入主京师,荡平了楚凌、楚显父子的动乱,可谓是大功一件。更遑论桓大司马生前,亦是一代人杰,桓氏在大临朝廷数年,也为大临立下了汗马功劳,所以有些所作所为,大抵为了更长远的事情去考虑,而其他的大臣们,或许是因为不了解殿下的苦心,故而产生了些许误解罢了。”
“至于此事,我想殿下不必放在心上。而我身为人臣,唯一能尽好的本分便是守好扬州。”
他这段话听起来天衣无缝,至于算不算本心,只要桓勋觉得算,那便是了。
第213章 相向 总有拔刀相
宴席散场后, 谢砚之缓步朝前走去。
方才宴会间的觥筹交错本已经让他感觉到疲惫,谢砚之饮了几杯酒,他虽不算上不胜酒力, 但却因为最近的事有些需要理清思绪, 恍惚之际, 却感觉到身后有人叫他。
他定过神来, 转过身去, 望到了桓予和桓瑾二人一起追了出来。
“桓尚书令, 桓将军——”谢砚之微微躬身,又轻声道,“怎的让二位一起出来送行?倒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桓瑾拱手回应道,“只是许久不曾见到兰衡, 方才在宴会之上聊天未能尽兴,有些话还想当面同你聊聊, 阿予心中所想亦是如此。”
谢砚之微微抬眸,声音里透着一丝沉静, “我也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未能见到桓大人, 不知道桓大人这段时间身体可好?至于当面聊的话, 有什么事情,桓尚书令尽可对我直言, 但说无妨。”
听闻此言,桓予和桓瑾两人对视了一眼, 桓瑾复又叹了口气, 才低声开口道,“兰衡,且随我和阿予过来说话。”
谢砚之知道桓瑾有要事相谈,恐怕是不能够直接对外人阐述的话, 故而尾随桓瑾和桓予朝前走去,几人一同到了一处偏僻的宫院,桓瑾将宫院的门打开,将谢砚之拉了进去。
四下无人,门又被重新关好,桓瑾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又开口道,“实不相瞒,这次我同阿予之所以冒昧拉你过来,实在是和荆王殿下的交代脱不了关系。”
桓予也轻声开了口,“不错,伯父说得极有道理,今日所问,其实是为了太尉,先前昨日他单独与我聊天时,便有提及过此事,今日宴席前,我左思右想,却未来得及同你相商,也没有想好措辞,但是伯父同我说,此事不宜再三推迟,毕竟过两日兰衡就要回到京口,故而才在宴会后将你拉来,要与你相商。”
他踌躇片刻,复又将目光投放向一旁的桓瑾,让对方先做开口。
桓予其实也是被桓勋拉着派下的任务,要他私底下过问于谢砚之,毕竟他自己不方便问这种事情,只能委托桓予和桓瑾来问。
但是桓瑾又是素来算得上是保守派,虽然因为各种原因要站在桓勋这边,不过心底里却觉得问这些话他有些难为情,故而要拉上桓予,桓勋这才和桓予又私下吃过饭,通过消息,让他来替自己问谢砚之对方的看法。
他心中其实对自己的这位弟弟要登基,也早就清楚得很,只不过先前桓勋未曾言明过时间,桓予也没有明面上的同谢砚之提过此事,只是提及此事,也要有语言的修饰,毕竟桓勋想要改朝换代一事,于大多数朝臣来看,算得上是谋逆之举。
谢砚之只是微微抬眸,没有什么过多催促的神情,表现得极为心平气和,又轻声道,“二位大人有话不妨直说,我听着便是,将我特意叫来此处,恐怕应当是有要事相商了。”
看到他的态度,桓瑾悬着的心也放下了几分,他理了理方才躁动不安的情绪,又低声开口道,“兰衡,你方才在宴席上说荆王殿下功劳深厚,品德俱优,我与朝中的大臣也是如此看待。这段时间朝廷的风向,不知你是否有所听闻?想必阿予在京口,亦同你提及过此事。”
话说到了此处,谢砚之已经心知肚明桓瑾和桓予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先前桓勋为了策划自己能够顺理成章的得到皇位,弄了不少祥瑞出来,又命令自己的党羽歌功颂德,其野心,不言而喻。
谢砚之沉思片刻,便接着开口道,“我明白桓尚书令的意思,这段时间,我也的确有所耳闻,朝廷之上,对于夸赞荆王殿下理政有功的声音不在少数,而他也的确是少年才俊,担当得起大臣们的夸赞。”
桓予听了又低笑道,“兰衡所言甚是,我和伯父想问你的其实是,现如今朝廷中夸赞道宝,觉得陛下应该禅让的声音,你有何见解?”
这段话无疑是在试探谢砚之对于桓勋想要谋朝篡位的看法,他早就知道桓予和桓瑾拉他前来此处,特意避开有人的地方的用意,故而轻声回应道,“我认为并无不可。”
“荆王殿下之父桓大司马曾为大临立下汗马功劳,在朝中素有威望,而荆王现在贵为朝廷之主,勋德隆厚,且大临宗室德行衰微已久,承运禅代,又有何不可?”
他的话回应得滴水不漏,又恰好是桓予想听到的结果,桓予素来觉得谢砚之是一世之杰,得到他的支持,他便知道对方和桓勋也算得上是一条心。
桓予微微扬唇,又拉住他的手,轻声回应道,“我就知道兰衡会站在道宝这边,你说这件事可行,那便是的确可行了,还是你靠得住,这几日我就找机会去和伯父一起回禀荆王殿下。”
他兴高采烈的同时,未望见谢砚之眼中锐利的余光。
*
回到谢家之时,天色已经接近暮色,申时末的天,太阳昏昏沉沉地快要西斜。
他驻足的时候,子月的第一场小雪刚刚下了起来,从空中簌簌飘落而下,天气比先前要冷上更多。
落雪打在了他的头上,他抬起头来,望见天地间银装素裹,洁白的雪花正为天地之间迅速地镀上了一层银色。
谢砚tຊ之踏步进入了家门,只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疲惫,谢泠舟从外面进来接他,见他一身风尘仆仆,又开口道,“我说兰衡啊兰衡,安稳日子你不过,非要跑到北府兵那边去受苦,成天和那些兵卒混在一起,这般憔悴也实在太正常不过。”
禄荣从一旁拿了披风给谢砚之披上,又道,“五郎君,您就别嘲讽我们家七郎了,他这段日子在京口那边够累了,您这一天天在家中吟诗作对倒是好,却不知外边都要变了个天。”
入了冬后,早晚的气温差距愈发的明显,天气到了快黑的时候,温度也有些骤降,谢砚之低低的咳嗽了一声,又抬了抬手,轻声道,“禄荣,不必说太多,五哥许只是觉得我在那边太过疲惫,不如在建康享清福。”
他抬起头来,又对谢泠舟开了口,“这段时日,祖父的身体如何?他是要你叫我过去见他?”
闻言,谢泠舟点了点头,又道,“自然是他要我过去找你,不过你怎么感觉还发烧了?看起来脸有些红了,至于他老人家的身体,看起来比前些日子要好上许多,只不过亦经常因为你在京口而感到担忧。”
“对了——”谢泠舟把谢砚之拉到身侧,又贴着他的耳朵开了口,“四妹今日把王九娘子请到家里了,她说让王九娘子在府中和她共寝一日,王幼昧同意了,你见过祖父之后,可以去找她。”
谢泠舟知道谢砚之在意嘉宓,故而将此事告知于他,谢初瑶亦是因为得知谢砚之今日要回家,才将嘉宓请到家中小住,也是想为他们安排得来不易的见面时间。
说完之后,谢泠舟重新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装作若无其事地开了口,“你今年新年不回建康了吗?”
谢砚之知道谢泠舟的用意,心领神会,他摇了摇头,又道,“恐怕不能回到京师过年了,要留在京口驻扎,祖父的身体,若是五哥有空的话,还劳烦你多加照顾了。”
“至于我的身体,许是因为日夜兼程赶回建康,又因为心中有事,气候变化,导致的偶感风寒,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给自己抓两副药,再休息休息,应该就会好了。”
听闻谢砚之的回答,谢泠舟只是轻声叹气,又回应道,“虽说如今你忙的事情要比我这个闲散人来得更多,但兰衡你也总不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我去吩咐厨房给你熬一碗姜茶,你常吃的药写一张单子给我,等会儿你见完了三祖父,便可以去吃药,熬药还得好半晌的功夫。”
谢砚之谢过了谢泠舟的好意,又吩咐禄荣同谢泠舟一同离开,禄荣知道他惯常喜欢给自己抓的药方,也能去看抓药的时机。
……
穿过回廊,谢砚之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谢瑄的居所,守门的家仆看到来人是他,便毕恭毕敬地将位置让了出来,又低声开了口,“是七郎君回来了,老太爷正在屋里等您,他刚才睡了会儿,才起身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