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宓_黎森渺【完结】(254)

  “我父年轻时,亦常常被众人嘲讽。”

  “其他人不曾善待我桓家,宓宓。”

  桓勋的手掌顺着她的脖颈游移而上,用手指仔细描摹她的侧脸,“你要我做圣人么?可是——”

  他早就做不成了。

  第211章 足够 那便够了

  烛火被顺着窗棂缝隙透进来的风, 吹得明灭不定。

  嘉宓被面前人扣在怀里,仰起头来,看到他倔强而又不肯认输的那一双眼睛。

  她一时之间, 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又到底该对桓勋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殿内只有她和桓勋两个人, 显得空荡而又寂静, 良久, 嘉宓才低声开了口, “你是决定要让楚沉签署禅让诏书了吗?”

  “准备都做好了?”

  她当然知道桓勋要篡取皇位一事,更何况,此事在暗地里,于满朝文武中间, 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哪怕是没有明说, 但是桓勋的种种举动,无疑不代表, 他要染指皇位, 且势在必夺。

  只是现如今在京师建康主政的人是桓勋tຊ, 他手握大权,是眼下朝廷的冢宰, 自然是说一不二,且强权镇压之下, 不少臣子都畏惧下一个受死的人会沦落到自己头上, 自然敢怒而不敢言,只能附和桓勋。

  他轻轻抬眼,又微微颔首,低声道, “准备的事情也做得差不多了,我已经派人去京口知会桓予,要他带着谢砚之一同回到建康。”

  见到嘉宓听到谢砚之名字时的微怔,桓勋轻撩了撩眼皮,又继续开口,“我登基一事,有委托伯父为我试探谢兰衡他的想法,想知道他是否赞同我登基为帝。”

  “宓宓,如果你在我提到谢兰衡时,不流露出如此在意的表情,我想我应当会更开心。”

  他知道嘉宓喜欢的人是谢砚之,而不是他。

  但是桓勋从来不介意自己选择又争又抢,他向来认为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只有赢家才有资格拥有一切,只不过他不愿见到嘉宓在他提起谢砚之时因为对方而分神。

  嘉宓轻轻抬眸,二人的视线交汇在一处,她抿了抿唇,又接着开口道,“可是道宝,你知道我心中在意的人是他,不是吗?”

  她反问时的语气极为平静,就如同阐述某种不争的事实。

  “我无法违背我的本心,同样,也不能够欺骗你,我的内心所思所想,的确更多的是有他的影子,你之所以要他离开建康,不也有大半原因是因为此吗?”

  桓勋唇瓣微勾,低低地笑了出来,他点头,又侧着身子看着嘉宓,轻声道,“是,你说的不错。宓宓有玲珑剔透的心,故而能猜透我的所思所想,不过,有的时候,你应该明白一件事,那便是,我知道是一回事,你在我面前流露出对他的在意,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把嘉宓的手放在他的胸口,声音忽而变得很沉,继而开口道,“你的注视和在意,就像一把刀子,硬生生地剜开了我的心口,让我觉得鲜血淋漓,你还要问我,明知这样,为何执迷不悟?”

  “谢兰衡给不了你天底下最尊贵的身份,亦给不了你,世界上绝大多数女人想要的无上殊荣。可是我能给你,也能让你的家族长盛不衰,选我,又哪里不比选他来得更好?”

  他说话时带着的自信和笃定,是一种大权在握时给他的底气。

  嘉宓心中有千言万语,难以直白地道出。

  她微微低眸,又轻声道,“你让我兄去劝楚沉移宫一事我已经知晓,他是如今的司徒,做这些亦是没有选择,可是你准备要明由去逼迫楚沉签署卞桥写下的退位诏书,盖下印玺,却是在折辱他的尊严。”

  “道宝……我觉得,或许有时候,我猜不透你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先前你让卞桥拟的大意,亦让我有所过目,册文内容,多是说你承运迭代,且厚此薄彼,攻诘大临宗室的内容,言语或许有些太过,朝廷的老臣们,不会善罢甘休,此文若出,定是引起朝野热议。”

  嘉宓是了解这些士大夫的,士族自形成以来,便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阶级的气质,他们善于标榜自己,团结一致,维护自己阶层的利益,谋朝篡位,本就算不得值得称赞的事情,况且桓勋对他们来说,并不算什么与其为善的当权者,所以更被会钉在耻辱柱上。

  因谋朝篡位,本就是乱臣贼子,故而历朝历代,若有此事,也必定会选择文过饰非,用春秋笔法来写诏书,也不太会过分的指出前朝统治中存在的漏洞和偏差,争取以一种看起来较为和平、没有争端的方法来禅让迭代。

  否则在天命一说上难以立足,亦不能够自圆其说。

  朝中大臣虽为了性命在他篡位这件事情上,不敢多加言说,但是于册文的说法上,难免会让臣子们觉得心有重压。

  见到嘉宓担忧的目光,桓勋微微阖眸,继而低声开口道,“宓宓问了我这样多的问题,到底是想让我挑一个回答,还是,都回答给你听?”

  “若你是想都听,恐怕我的回答,你也不会都满意。”

  可他既然用这样的语气来回应嘉宓,原本也是打算把她想要知道的答案,都以他的理由来说给嘉宓听。

  “我授意卞桥知会楚澈去逼迫楚沉签署禅让诏书,的确是故意的。因为我知道,你虽然不爱他了,但是还在意他这个人,那日你替他解围,我没有深究,是因为我喜欢你。可不代表我不在意你曾经爱过他,并且还想替他维护尊严的事实。我就是想把他的尊严打破,踩在泥土里,让他亲手逼迫楚沉签下禅让的诏书,成为大临宗室的罪人。”

  他承认得极其坦率,并不会对嘉宓隐瞒他真正的心思,“至于禅让诏书用词一事——”

  “我自然猜得出来他们会用什么言辞来形容我,但是大临宗室自身的皇位也是谋逆篡夺而来,得位不正,多加诽谤之语又有何不可?他们自身酿成的苦果,导致失去长安,失去洛阳,洛阳亦是我父曾经亲手打回来的,桓氏于江山社稷之功,远甚于他楚氏!”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带着一丝不甘心,桓勋的手掌扣住嘉宓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又轻声道,“那日我曾经问过你,若是我是乱臣贼子,你还会理我吗?”

  “你还记得你的回答吗?”

  嘉宓当然记得,可是她和他现如今对于同一个问题的理解发生了根本上的偏差,她在意的,不是他是否得位不正,而是,有没有以仁政施于天下。

  她感受到桓勋手中因为紧张而渗透出的薄汗,浸润在了她的指尖,她抬起头来,轻声开口,“我记得——可是道宝,你还是不懂我。”

  得道者和失道者,只有一字之差,却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

  深夜的冬雨,带来刺骨的寒意。

  楚澈端坐在窗前,手中握着笔,思绪万千,久久不能平息。

  一旁为他端了参茶和点心的许之可,见到自家殿下这样失神,踌躇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开口道,“殿下,您还是吃点东西吧,您这一整天都滴米未进了,属下担心您一直这样,身体会出什么毛病,朝廷大事,眼下也不是您光担心就能够左右得了的。”

  楚澈当然清楚许之可所言是真,但他眼下,的确难以安心,他揉了揉眉心,听着夜雨滴答作响的声音,又轻声开口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现如今的朝局,让我很难安得下心。”

  “今日卞桥来找我,你也看到了。我如今是砧板上的一块肉,没有自主决定的权力,桓敬灵要我去逼迫皇兄退位……其实是在让我下水,做大临宗室的罪人,虽然我本不觉得楚沉的心智适合为帝,但我做逼迫他退位的人,于情于理,都会受到指摘。”

  他扶了扶额,又继续道,“只是如今,我除了听从桓勋的话以外,暂时没有别的选择。”

  楚澈太明白自己现如今的处境,许之可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得开了口,“殿下,您也别太难过了,谢大人说,让我们在京师做内应,我想他总会有办法的。”

  郗恽和楚澈都在建康,会经常与谢砚之通消息,他心里清楚,有些事情,在力量未足够积蓄完全之前,贸然行动,只会枉送性命。

  他叹息出声,“我知道,阿宓的心里,已经不再是我,她先前拖着与我的婚事,便是不愿同我再成婚。”

  楚澈心知肚明,况且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似乎逐渐在拼凑成一张逐渐变得完整的拼图。

  但他心中总想着,他与嘉宓,先前是有情意,并且两情相悦,不至于走到最坏的那一步。

  若是他在哪里曾经让她不快,他会选择改过,不再让她难过。

  可是很多事情,却从来不是他想如何便能如何。

  嘉宓不同他直白地说出原因,他靠那些梦境的碎片,亦无法知道事情的全部实情。

  可他心里,哪怕知道她或许不再爱他,也希望嘉宓要幸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桓勋强留在深宫之中,去做她不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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